“患者需要休息,你们还有五分钟。”一旁的医生低声提醒。
萧尽霜轻“嗯”一声,稍微加快了语速,却足以令人听清:“50盎司大麻是谁提供给你的。”
“货。”短短一个字,范宇??的答案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携带非法物品。”
范宇??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满脸警惕地扫视了一遍房间,又落向萧尽霜,挤出了一个无厘头的答复:“穿制服,回家快。”
白玦手中的笔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人。
这个答案很短,却很沉重,甚至可说是颠覆所有预设答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范宇??没有回答萧尽霜这个问题,只是低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回家快…”。
他的双手开始莫名剧烈颤抖,情绪也开始变得烦躁,频频摇头,最后又成了前言不搭后语的:“不…不…不出去。不回家…”
那名医生果断抬手制止,几乎是同时按下对讲机通知医护。
“好多人…好黑,没事,没事…快到了。再坚持一会。”范宇??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低头望着床边的空椅断断续续地嚷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人:“别说话,安静点,再忍忍。”
离开前,白玦下意识回头望向病床——
几名医护人员已经各就其位,范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似乎是对着过去的某个人解释:“我不是去旅游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医护人员的动作里。
白玦伸出手打算拽萧尽霜的衣角提醒,但对方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轻:“听到了,回去说。”
那些话,分明不是简单的精神分裂随机发作,而是现实经历闪回和刺激性因素同时叠加。
然而,再次询问最快也只能三天后,能做的依旧只有提问开放性问题和感观描述,可若是没有医生许可,范宇??没有接受询问和现实的辨别能力,最终也只能搁置在原地,冲破云层的阳光也再次迎来了阴霾。
白玦合上笔录,低声汇报:“被遣返人员在叙述过程中出现短暂的情绪中断和画面性停顿,反应符合创伤记忆再现的行为特征。同时,该非法离境行为不具备完全主观自愿性,可能存在对非法离境行为缺乏主观认知的个体。”
陈斯尤长呼出一口气:“调查未发现遣返流程异常,我方将再次核查遣返流程以及被遣返人员境外被捕原因,同时查看是否存在非官方运输路径。”
萧尽霜的语气依旧平稳:“被遣返人员手势晃动方向杂乱,不具备固定轴向,非航空工具的常见俯仰和侧倾特征,更符合船只运动状态。同时,其反复提到‘很黑’,结合展示非轴向晃动特征,推断离境时所处封闭运输空间,且具备集装箱环境特征。”
“明白,我方将重点核查船运、港口以及临时靠泊点。”陈斯尤主动伸出手,一一握手道谢:“辛苦二位。”
日头正盛,风却冷得刺骨,停车场两侧的绿化被凌迟得只剩枯枝败叶。
白玦低头看着笔录,因为不是刑事笔录,精神病人的供述也不具备法律效力,反正最后还要重新过一遍甚至重写。他干脆直接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备注,步伐也不由迈得更慢。
察觉到他的专注,萧尽霜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正午的艳阳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融为一体,仿佛只有一个人在寒日里独自前行。
车门重新关上时,车厢内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气,水雾瞬间铺满玻璃。
萧尽霜并没有急着启动引擎,而是探过身替他捎上了安全带:“还好吗。”
白玦点点头,将笔录放到腿上,搓了搓手坦诚道:“还好,就是外面有点冷。”
“喝点,小心烫。”萧尽霜将保温杯递到他手中,随即又将暖风调高了一档:“别太累,撑不住跟我说,剩下的我来整理。”
白玦小抿了一口,直接将笔录塞到他腿边,抬起眼,笑得温和:“那给你,细节已经整理完了。”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其中的异常点已经一一圈出,有些还做了简单备注。
白玦指腹落到纸上记录的“很亮”的那句话,那两个字已经和“绿色”“室内”做了连接,一旁还写着简单的几个字。他低声解释:“他提到,‘不够亮,味道很难闻,很重’,极有可能是一个大麻的非法种植场所。美国一些无证的大麻种植户或商人会对室内环境,比如住宅区进行改造,非法种植。临近成熟时,植株会散发浓烈、刺鼻性、类似臭鼬的气味,而且扩散性极强。”
白玦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机构大门,又落回笔录上,继续补充:“像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一直到大门处,也能闻到。封锁窗户,是为了不让气味扩散到附近区域,因为会有人举报。”
“嗯。”萧尽霜目光落向“睡着了”那一行,心下一沉:“不排除镇静催眠类药物的可能性。”
“如果初步推断成立的话…应该还会涉及消毒剂,集装箱用防霉剂。”
“时间线还需核实。”
白玦的脑海不由自主浮现起那日海边的人,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脚踝钻上他的后背:“萧尽霜…那个海边的路灯,和被遣返人员所述,几乎一致…”
萧尽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会再次核查。事发距今一年有余,时间跨度过长,原始环境特征已不具备参考价值。”
“s。”白玦将指尖落在第三个c上:“s和第二个c不具备参考性,s可以是斯波坎,可以是西雅图,可以是南方,总之很多。第二个c通常为unity和central,目前来看,这不重要。第三个c,是llege。两百块钱,社区大学有esl课程提供基础到高级的英语学习,不同学校价格不一样,但费用普遍在20-30美元之间,200人民币满足这个区间。但这个课程是面向移民,难民和居民群体…不是留学生。”
白玦重新讲笔取出,将“货”和纸张上方的“很亮”连接起来:“被遣返人员应该涉及交易,由于当地执法人员自由裁量权的缘故,法院极有可能并不清楚存在交易过程,因此量刑只有一年。交易期间以及被捕前,被遣返人员极有可能处于被监控和被控制状态。他提到‘回家’,被遣返人员通过某种途径引起当地警方注意被捕入狱,而他,没有合法身份,按正常流程,服刑结束的下一道程序就是被遣返原籍国。不过——他呈现明显的趋避冲突:既存在强烈的回国需求,又将国内认知为威胁源。症状符合迫害性观念主导下的环境触发型情绪失调,而回国是主要应激源。”
话落,白玦加重了最后一行的下横线:“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看,被遣返人员境外被捕并非意外,而是故意策划的一部分,动机推测为急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