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时间转瞬即逝，腊月已至。
市里的派出所没有接到新的失踪报案，海关也没有接到新的被遣返人员，错乱的时钟指针仿佛重新跟上了时间的脚步。
虽不满足刑事立案条件，但相关逻辑实在过于空洞，深入调查以后，信息依旧是零、乱、散；那根足以撬动整株枯树的根茎，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厚实的泥土牢牢覆在地表。
只是这一天临近中午时，萧尽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传出了内部通知特有的铃声。
【经我院精神科医生评估，患者范宇??，男性。目前精神状态稳定，病情允许在安全、可控条件下进行短时间询问。
建议询问应遵循以下条件：
1 时间不超过20分钟；
2 地点应在院内安全可控场所；
3 医护人员需全程陪同，侦查人员总人数不超过4人；
4 若病情出现波动，应立即停止询问。】
由于案件复杂，推迟一秒就会多一份变故。至于另一起案件看似完美收场，但逻辑实在过于空洞。即便如此，警方还是迟迟找不到突破口。然而经验告诉他，两个警情之间看似毫不相干，互不干涉；实则更像是藕断丝连，千丝万缕。
萧尽霜毫不犹豫站起身，边往另一处办公楼赶，边做了答复。
踏入心理研究室时，窗外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桌前人的手背——白玦一如既往埋头抄录书上的内容。
未等他开口，白玦就已经停下笔，抬起头低声问：“怎么了？”
“机构传来消息，被遣返人员病情允许在短时间内进行询问。”
“啊好。”白玦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只是在身体离开座位的那一瞬，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倾。
萧尽霜疾步上前托了一把，掌心落在他的额头上，语气明显带着警觉：“没事吧。”
白玦没有立即回答，双手撑着桌面站了几秒，直到那股眩晕感被重新压下，才低声回答：“没事，起身太快会有点晕，老毛病了。缓一会就好。”
这一回，他没再逃避。
“慢些，别急。”萧尽霜扶着人，将他身后的椅子挪得更开，确认他离开时不会撞上，才扶着他往门外走。
因为人数有限，与缉私局科长陈斯尤快速确认由萧尽霜开口询问，白玦负责笔录便在机构医生的带领下，四人一同进入了一所房间。询问室的空间不大，那是由机构原有的办公室临时腾出位置安排的，应急设备却格外齐全。
那名被遣返人员范宇??半坐在雪白的病床上，眼下虽还挂着明显的青紫，但整体精神状态相比最初还是好转不少，手臂上的伤口也恢复了几成。
他不再胡言乱语，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他还是会下意识绷紧身体频繁抬头，目光也偶尔落向某个角落，似乎在倾听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诉说着什么。
萧尽霜没有直接询问关键问题，只是站在双方安全的位置，先行确认了一遍他的姓名和年龄。有了大致了解后，才开始确认他的精神状态：“你知道现在在哪里吗。”
那人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才平静地答了一句：“在国内床上。”
回答并不精准，但也不算答非所问，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房间现在有多少个人。”
范宇??抬起手指清点了一下眼前人，没有将自己算入其中：“一…二……四个。”
因为时间有限，案件停滞不前，确认精神状态稳定后，萧尽霜便直奔主题：“你去美国做什么。”
范宇??慢半拍答了一句：“上学。”片刻后又用力摇头，算是否认：“很多人。”
“现在？”
范宇??继续摇头，双手不断挠着床上的被褥：“很黑，很晃。不对，很亮。”
萧尽霜继续问：“哪个方向，上下还是左右。”
范宇??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随即比划了一下手势：“这样，很黑。”
“很亮的地方和现在房间有什么区别。”
“……好像少了点东西。”范宇??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不够亮，也没那个味了。”
“什么味道。”
“……不知道，很难闻，很重，有点呼吸不过来。”
白玦戳了戳萧尽霜的手臂，示意他看纸上的内容：“大麻？”
萧尽霜心领神会，试探性问：“那里除了很亮，能看到什么颜色。”
“…绿色。”
“室内还是室外。”
范宇??停顿了几秒，答：“里面。”
“窗户呢。”
范宇??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味道很大。”
萧尽霜换了个方向，继续问：“怎么离开国内的。”
这一次，范宇??迟疑了很久：“不知道，睡着了。”
“在哪里睡着。”
范宇??迟迟没有回答。
由于他的前后回答内容衔接松散，逻辑也不连贯，很多问题完全无法根据流程循序渐进，加上时间有限。萧尽霜也只能优先询问重点内容，再以此类推：“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像是24年10月……”范宇??停顿了许久，才补了一句，“应该是20号。”
这显然与他的父母所提供的时间不符，萧尽霜继续问：“你的父母说你17日离开家前往美国，为什么延迟三天，这个期间你去了哪里。”
“在…屋里，等人。”
“延迟三天为什么没有联系家人。”
“……”
“在哪个屋子，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范宇??的身体依旧紧绷，目光不断落向大门和窗户：“晚上看不到，有黄色路灯。”
“等谁。”
“我在里面见到他们了。”
萧尽霜：“在哪里。”
“很黑。”
细节依旧经不起追问，范宇??的思维也开始具体化。
“你是怎么找的学校。”
“……别人找的。”
“谁。”
范宇??下意识绷紧身体，又看了一眼大门，面无表情答道：“……男的。”
“怎么认识的。”
“网上私聊我的。”
“哪个学校。”
“……s。”
白玦快速在纸上写下“专业？到萧尽霜眼前。市局技术组和缉私局分别做了深入调查，范宇??整个家庭既无明显大额财务支出，也无学校录取通知书——
这本就不符合签证流程。
二人心照不宣，萧尽霜继续问：“选了什么专业，学费多少。”
范宇??停顿了片刻，却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两百块。”
“人民币？”
范宇??抬眼望向萧尽霜，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次看到机场是什么时候。”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