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谷深处，新开辟的“甲三”地下试验场内，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原本用于测试的“光锥”原型机已被彻底拆解，核心部件——那枚鸽卵大小、经过无数次提纯的稳定剂晶体“种子”，此刻悬浮在一个更加庞大、结构复杂数倍的新装置中心。新装置呈多棱柱体，高约一丈，通体由隐谷能制备出的最优质银白合金铸造，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用于引导和压缩能量的精密纹路。十二组改良型“逻辑压力场”发生器呈环形分布，如同卫兵般拱卫着核心。
玄明子双眼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紧盯着能量监测仪的读数。“第七次全系统联动测试，能量通路自检通过！压力场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在可接受阈值！聚焦阵列稳定性良好！”
他身边的研究员们个个神色疲惫却亢奋。二十日的极限改造，他们几乎不眠不休，用掉了“乙七预案”中储备的近七成稀有材料和所有高纯度稳定剂晶体，进行了上百次危险的局部测试，终于将这台被命名为“破晓-i型”的发射装置，推到了理论上的极限状态。
“射程模拟显示，在理想环境下，有效能量束可稳定投射至两百二十步外，并保持足够穿透和中和‘渊文’结构的强度。”一名负责弹道计算的研究员汇报，“但充能时间仍需一个时辰又一刻钟。且每次激发后，核心晶体和三分之一的聚焦阵列会因过载而永久性损毁，装置无法连续使用。”
“一击之力，足够了。”玄明子沙哑着嗓子，“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最后一个问题：如何在两百步外，确保精准命中一个移动可能极小、但被重重保护的目标？现有的观测和瞄准手段，误差太大。”
“陆九队长的观察点，最近只能推进到距黑石城外三里处，再近必被发现。即使使用最高倍率的窥镜，加上我们根据坐标和地形制作的标尺，风力、能量扰流、甚至对方可能进行的微弱干扰，都会导致最终落点偏差。”另一名研究员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试验场的侧门打开，林惊雪披着夜色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箱子。
“瞄准的问题，用这个试试。”林惊雪示意亲卫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套结构极其复杂、结合了水晶透镜、精密齿轮组和稳定剂感应符文的“复合观瞄具”。观瞄具的核心，是一块巴掌大小、呈现出奇异虹彩的透明晶石。
“这是”玄明子仔细端详着晶石，感受到其中稳定而奇特的能量波动，“似乎不是隐谷的产物？”
“来自皇室秘藏，赵珩托人辗转送来，说是前朝司天监遗物，名为‘定星石’，据说能一定程度穿透云雾和能量迷雾，锁定特定能量源。”林惊雪道，“我让工匠根据它的特性，赶制了这套观瞄具。你们试试，能否与‘破晓’的能量频率进行同步校准。”
玄明子如获至宝，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测试。当“定星石”被接入观瞄系统，能量与“破晓”核心的稳定剂晶体产生微弱共鸣时，远方测试标靶上模拟的“渊文”能量节点，在窥镜视野中骤然变得清晰稳定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能量流动的细微轨迹！
“有效！至少能将瞄准误差缩小一半以上！”玄明子激动道，“但燕王殿下此刻送来此物，京城那边”
林惊雪目光微凝：“他的处境不会比我们轻松。尽快完成整合测试，五日后，‘破晓’必须秘密转移至预设发射阵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向试验场中央那台散发着冰冷光泽的庞大装置，如同看着一柄即将掷向命运赌桌的孤注一掷的骰子。
黑石城，聚能塔核心密室。
萧里真站在一座完全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黑石城及周边沙盘前。沙盘上，代表北疆“信使”自爆点的白光已然熄灭，但一条细微的、指向东北方向的能量轨迹依旧清晰。而在轨迹终点附近，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代表“可疑能量窥探点”的红点，正以极慢的频率闪烁着。
“他们拿到了坐标，也必然在观察。”萧里真声音低沉，“‘圣眼’的反馈显示，那个窥探点存在微弱的秩序能量遮蔽，很专业，但并非无迹可寻。”
他身旁，一名高阶祭司躬身道：“大祭司，是否要清除这个窥探点？或者，在聚能塔周围布下更强的反制陷阱？”
“清除？不。”萧里真抬起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聚能塔”的位置轻轻一点，顿时，以塔为中心，数十条暗红色的虚拟能量线向外辐射，交织成一张覆盖内城及部分外城区域的、复杂而立体的网络。“让他们看，让他们以为找到了‘神罚之眼’的弱点。北疆那只小虫子（林惊雪）的性格，拿到了关键坐标，又面临她那位皇帝的逼迫，她一定会冒险。”
他的手指移动到沙盘上几个预设的、地势相对平缓、适合部队隐蔽机动的区域。“她可能会用新武器远程攻击，也可能派精锐突袭。无论哪种，她真正的目标，一定是试图摧毁或重创聚能塔，为她的‘成果’添上最重要的一笔。”
“那我们”
“将计就计。”萧里真眼中暗红光芒流转，“加固聚能塔的真实核心防护，但在她拿到的那个坐标点附近，布置一个‘诱饵节点’——一个看起来关键、被重点保护，实则与主能量网络只有脆弱连接的假目标。同时，在这几个区域”他点向那几个预设的机动区域，“埋伏‘巨力仆从’和新型的‘蚀骨蜂’集群。当她的注意力被‘诱饵节点’吸引，当她的部队或许以为可以趁机侧翼突袭时”
他的手指勐地一握，沙盘上那几个区域的暗红光芒骤然炽烈，如同张开的死亡之网。
“让他们进来，然后用‘血月共鸣’，将他们和他们的希望，一起埋葬。”萧里真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圣眼’积蓄的能量已经足够。这一次，我们要的不再是骚扰和削弱，而是歼灭。”
高阶祭司眼中露出狂热：“遵命！我立刻去布置！另外，派往南边的‘影傀’传回消息，已成功收集到足够样本，正在返回途中。江南的混乱，也足以牵制南边朝廷的部分精力。”
萧里真微微颔首：“很好。让北疆在绝望中覆灭，让南方的朝廷自顾不暇。当‘圣眼’完全苏醒，这个世界，将迎来新的秩序。”
密室内，暗红的能量如同血液般流淌，映照着萧里真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燕城，协理衙门。
孙世安看着桌上北疆刚刚送来的一份新的“报备文书”，内容是关于“为验证‘光锥’理论射程及环境适应性，拟于三日后在‘丙号试验场’（位于燕城西北三十里一处荒谷）进行首次野外全系统联动测试”的申请。文书后附有详细的测试流程、安全预案、参与人员名单，甚至包括了邀请协理衙门派员“观摩指导”的措辞。
态度无可挑剔，程序完整合规。
但孙世安的手指，却轻轻敲击着文书中提到的“丙号试验场”位置。这个地方，与之前“夜眼”小队频繁活动的东北方向，以及黑石城所在的正北方向，都截然不同。是一次单纯的、远离前线的技术验证？还是另有玄机？
他想起皇帝最新的严旨，想起林惊雪平静表象下可能隐藏的决绝。这个女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来人。”孙世安唤来书吏，“回复北疆镇守使府，就说本官已知悉，届时将派两名属官前往观摩学习。另，以协理衙门名义，行文燕城守军及沿途关卡，对往返‘丙号试验场’的人员物资，予以便利，但需按章查验，确保无违禁之物。”
他要看看，林惊雪这“阳谋”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是真正坦荡的技术展示，还是明修栈道？
三日后，“丙号试验场”。
所谓的“光锥”测试，规模比孙世安想象的要小。到场的基本都是隐谷的技术人员，由玄明子主持。测试的装置是一台缩小了许多的模型机，发射的能量束仅能射出五十余步，击中一个模拟的“渊文”能量靶标，将其“中和”失效。过程平稳，数据记录详尽，两名观摩的属官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孙世安派出的另一路眼线却回报：同一时间段，燕城以北、通往边境方向的几条次要道路上，有数支规模不大、但装载着沉重货物的车队，在夜间悄然通行，持有的是北疆军内部签发的特别通行令，目的地不明。
孙世安对着地图，将“丙号试验场”和这些夜间车队的目的地方向连线，眉头深深皱起。林惊雪果然在动，而且动作不小。她是在为真正的攻击做准备，而“丙号试验场”的测试，很可能只是一次掩人耳目的烟雾。
他该立刻密奏皇帝吗？但密奏什么？北疆依规进行了测试？有车队夜间调动？这些都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林惊雪在违逆朝廷。反而，如果他贸然上奏，打断了北疆可能针对黑石城的重大行动，导致边境失利，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孙世安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协理大臣的职责是监督制衡，但前提是边境不失。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林惊雪承受的压力，以及她为何必须握紧某些权力。
他最终提笔，写下了一封措辞极其谨慎的密奏，如实禀报了“丙号试验场”测试的情况，以及“风闻北疆近日有例行物资轮换调动”，最后写道：“林惊雪行事，外示恭顺，内紧备战。其对黑石城必有所图，然所图者何，臣尚未能明察。陛下四十日之期如悬顶之剑，料其不敢虚度。臣当密切留意，然边事诡谲，瞬息万变，亦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言，乱朝廷方略”
这封密奏，既履行了职责，也为北疆可能的行动，留下了一丝默许的空间。
燕王府，密室。
赵珩看着刚从北疆通过最隐秘渠道送来的短笺，上面只有林惊雪亲笔写下的四个字：“箭在弦上。”
他知道，她已做出了最终抉择，行动即将开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京城，为她尽量清理后路，转移视线。
“江南那边，有吴师爷的新消息吗？”赵珩问侍立一旁的心腹侍卫。
“有。我们的人发现他的踪迹最后出现在庐州以北的山区，似乎在往西北方向移动，行迹仓皇。但追到一处险峻峡谷时失去了线索。当地山民说，前几日听到峡谷深处有异响，似野兽，又似人嚎，不敢靠近。”
“西北？”赵珩心头一凛。吴师爷带着那邪门的玉俑往西北跑？那是北疆的方向，也是黑石城的方向！他想做什么？投靠？还是被什么吸引？
“加派人手，往西北方向追查，重点是通往北疆的隐秘小径、荒废古道人迹罕至之处。发现踪迹，不必打草惊蛇，立刻回报。另外，通知我们在北疆的人，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南方人、或携带古怪物品者试图接近边境或燕城。”赵珩迅速下令。吴师爷和他手里的邪物，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
处理完江南线报，赵珩又将目光投向宫中。父皇近日连续召见了几位掌兵的勋贵和兵部要员，显然对北疆的“四十日之期”极为重视，可能已在筹备“钦差验看”甚至“朝廷直辖”的后手。
他必须想办法，在父皇做出最终决定前，为北疆可能的“成果”，营造出最有利的舆论环境。他开始频繁拜访一些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的老臣、清流领袖，在与他们的“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提及北疆将士御敌之艰、黑石城邪术之诡，以及“前线将帅临机决断之权”的重要性。他不直接为林惊雪辩护，只是客观陈述边情之复杂。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父皇的天威之下，他只能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为那支即将离弦的“箭”，争取哪怕多一丝的谅解和空间。
夜深人静时，赵珩独自站在院中，望向北方。箭已上弦，弓已拉满。惊雪，这一箭，能否射穿重重迷障，为北疆射出一个未来？
他握紧了胸前的北疆护符，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紧绷如弦的决绝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