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崖边。
风更大了。
浪花拍打着礁石的巨响掩盖了远处基地的轰鸣。
叶锋看着面前的林婉。
她穿着那身洁白的医疗大褂,在这座充斥着钢铁与火药味的战争机器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是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像是开在废墟上的一朵白百合。
而自己呢?
叶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洗过很多次,但他总觉得指纹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污。那是敌人的血,也是他这三年来在泥潭里打滚留下的印记。
他一直渴望和平,渴望回到阳光下。
可现在,这个象征着“和平”的女人为了他,主动踏进了这个只有杀戮的黑暗世界。
这让他感到惶恐。
更感到一种深深的自责。
“有些事,你可能只看到了一半。”
叶锋转过身,背对着林婉,面向那漆黑深邃的大海。
声音低沉沙哑。
“陈伟或许告诉过你,我是为了国家,为了正义。那些档案里写的都是好听的场面话。但现实不是电影,现实比档案要丑陋一万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海风中明灭不定。
“你知道我在布拉格是怎么找到奥利维亚的线索的吗?”
叶锋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我抓了一个方舟的联络员。我没有把他交给警察,也没有审问几句就放了他。”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敲断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他同伴的尸体踢进了河里。”
“我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直到他精神崩溃,哭着求我杀了他。”
身后的林婉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动衣角的猎猎声。
叶锋没有停。
他像是一个正在进行忏悔的罪人,要把内心最阴暗、最血腥的角落全部剖开,摊在阳光下暴晒。
“还有在金三角。”
“为了不让那批军火流出去,我炸毁了整个炼油厂。那里不仅仅有恐怖分子,还有几个被胁迫的司机和苦力。”
“但我没时间去甄别,也没时间去救人。”
“我按下了起爆器。”
“看着他们在火海里挣扎,最后变成焦炭。”
叶锋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就是真实的我。”
“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守护者。”
“我是一个刽子手。”
“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牺牲无辜的屠夫。”
叶锋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
他死死盯着林婉的眼睛。
试图从那里面看到恐惧,看到厌恶,看到逃离。
“林婉,即使是这样。”
“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还愿意站在一个满手鲜血的怪物身后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叶锋预想中的惊恐,也没有道德审判的高傲。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像是一汪从未被污染的泉水。
她缓缓走上前。
一步,两步。
直到站在叶锋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硝烟味。
她伸出手。
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稳定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叶锋那只夹着烟、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有些凉。
但很软。
“叶锋,你看着我。”
林婉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我是医生。”
“我在急诊室待了五年。”
“我见过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黑帮,见过被家暴打得奄奄一息的妇女,也见过车祸现场断肢残臂的惨状。”
“我知道血是什么颜色的,也知道肉被切开是什么样子的。”
她从叶锋手中拿过那支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她双手捧起叶锋的脸。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你也说过,枪没有罪,有罪的是开枪的人。”
“你杀人,是因为如果不杀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你敲断那个人的手指,是为了找到奥利维亚,为了揭开方舟的阴谋,为了不让更多的高飞牺牲。”
“这不叫残忍。”
“这叫代价。”
林婉的眼神无比坚定。
她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坚不可摧,在她面前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我不管外人怎么看你,也不管历史怎么评价你。”
“我不在乎你杀了多少坏人,甚至不在乎你手上沾了多少血。”
“因为我知道,你这双手,是为了挡住黑暗而脏的。”
“如果必须要有人下地狱,才能换来人间的太平。”
“那我陪你。”
林婉踮起脚尖。
额头轻轻抵在叶锋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叶锋,你听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一件事。”
“那就是每次你出去,能不能平安回来。”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能喘气。”
“哪怕你变成了魔鬼,你也得给我爬回来。”
“因为我会在这里等你,把你修好,把你洗干净。”
“听懂了吗?”
轰。
叶锋感觉自己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化作了滔滔江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婉。
看着她眼中的倒影。
那个倒影不再是狰狞的孤狼,而是一个被爱包围的男人。
他猛地伸出双臂。
将这个女人死死地、用力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听懂了。”
叶锋把头埋在林婉的颈窝里。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答应你。”
“无论去哪,无论杀多少人。”
“我一定活着回来。”
海风依然凛冽。
但在这一刻。
叶锋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吹过的,最暖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