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向来是需要准备许多物资的,不是说考场给的物资不行,实在是考场没有提供什么物资。大明朝的乡试都在南北首隶和各省布政使司衙门所在的省会城市举办,在贡院内专门有一处考场,每个人分一块仅供蜗居的小房间,名曰“号房”。所有房间都是仅有三面墙,面朝南方,南边墙不存在方便考官监考。由于太祖皇帝创业艰难,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读书人投诚参与科举,越早修建的贡院考场越是宽敞且数目较少,因此号房不断的在扩建,有宽敞舒适但是年代久远的“老号”,有逼仄不堪砖青瓦绿的“新号”,还有顾名思义的“臭号”。须知,乡试的三场考试,每场考试都是不能离开贡院的,因此考场自然是有公共茅房,茅房是坐南朝北的,茅房附近的几间号房就称为“臭号”。一般考生抽到臭号就可以准备重考了,毕竟写八股文回答试题己经够难了,如果还要考虑到随时屏气凝神未免太难为人了。
号房的设计极为精巧,靠里是一座砖垒的台子,白天可以当成凳子,晚上可以当成床。那你说桌子呢?自然就靠被当时考生称为“圣板”的“号板”。实际上就是一块平整的刷了桐油后风干的木板,但是在号房墙上如果存在凹槽和卡扣那就不一样了。当考生坐在台子上面朝南的时候,号板就可以插在面前高处的凹槽,充当桌子使用;当考生休憩的时候,号板又可以插在低的凹槽,和台子拼成一块整体,以供考生睡眠。
在每场乡试中,考生还需要自己准备餐食和烛台等杂物,被褥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笔墨砚台都要自己带。除了纸和草纸,所有生活用品和考试相关的东西贡院都不提供。
还有三天就要开始乡试了,徐渭突然想到这一点,从书桌上抬起头冲王承文喊道:“坏了穆安,我们没有准备考具,这会得出去看看了。”
“文清兄,还有三天才开始考试,别急。”
“别急个屁啊兄弟,上次我参加秋闱提前半个月都没买全,这次又忘记了,守孝把我徐文清脑袋守坏了。”徐渭火急火燎的站起来,拉上好友就要出门。
王承文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程度,他也不想因为“没有准备好考具”这种神奇的理由在这次秋闱折戟沉沙。便快快的穿戴洗漱,准备和徐渭出门去采购,顺便叫上了搬来隔壁的陶、诸二人。
门口小厮敲门就说:“几位秀才公,楼下有刘府的管家送东西来,说是让王承文老爷亲自接收一下,您几位下去看看吧。”
“嚯!”徐渭立马喊道,“还没考试就高中的王老爷快下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我们马上出门买考具去了。
王承文一脸无奈的看了徐渭一眼,答应了小厮便快快的下楼,一下就看到了上次去刘府认识的刘管家,便上前见礼:“刘管家好啊。”
“少爷,这是家主让小的给您送来的考具,怕现如今再准备太晚了,让少爷收下。”见王承文没有推让的意思,“小的使命达成,这就回去复命了。多谢少爷。”
“下来吧,把考具搬上去。”王承文朝楼上围栏边探头探脑的三人说道,“这里一共西份,都标了名字,看来我们在刘府属于是透明的。”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西框考具搬到楼上,分了姓名领回去。可以看到,王某人的考具明显精良一些,还是有区别对待的。
“你王穆安还是在刘府有几分薄面啊。”徐渭笑的促狭,“上次真没见到刘小姐?人家这明显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哪里见到了刘小姐?”王承文也奇怪,“倒是看起来真的我的精良一些。打开看看。”
打开王承文的考具箱,里面是分层的。最上面是一床被褥和枕头,摸上一摸便知道这被褥枕头都是蚕丝的,柔软至极,但是被套枕套都是粗麻布的,向来是怕引人注意。中间一层是烛台镇纸、笔墨砚台。烛台是铜的,灯油一小壶也放在旁边。笔是湖州的笔,墨是御赐的徽墨,砚是没有款的端砚,都是好东西但是也体现出一股低调的奢华。最下层是一个大餐盒,打开餐盒看到一个小铜锅,和刚刚的烛台居然可以拼装成小灶台。餐盒的格子中间有一张小纸条,上书“饭就不给你买了,自己买了放进去吧,凉了可以热一热吃”。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亲手书。
“嚯!蚕丝的被褥枕头,这不软死你?”徐渭嘴里就没有中听的话。“饭可就不给你买了。啧啧啧。这都没见面呢,见了面谁晓得能多么郎情妾意啊?”
“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王承文叹了口气。他作为一个现代人,上辈子看过无数的小说,自然是知道在古代没有功名地位,那就一定不能标新立异。可哪怕在尽力融入古代,他仍旧对这种包办的盲婚感到一丝不耐,认为这是对感情和亵渎也是对两个人的不负责任。可这刘小姐真是让他感觉到无所适从。替她为包办婚姻打抱不平吧,她也没有表示;人家又没有做错什么,贸然退婚于人名声也有损伤;现在又承了人家的人情,考不上举人那才是真的就麻烦了。心乱如麻的王承文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索性不再考虑,随他去吧。
“我现在就觉得最难消受美人恩。”王承文和徐渭实话实说,“一点旖旎的心思我都没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考不上举人真的才是难跟刘老大人和刘小姐交代,也会辜负我父亲母亲的期望,玷污爷爷的荣光。这也是考试带来的最大的压力吧,压死人的从来不是学习的苦难,而是家人和佳人的期许啊。”
“得了吧,还拽上文了。”徐渭自然是了解这种心态,作为第三次参加秋闱的考生,他身上背负的期待比王承文只多不少。“我给你讲我给你找来的唐顺之时文你都融会贯通,这个乡试一点问题都没有。浙江文风看绍兴,山阴、会稽、余姚等地的才子就代表了乡试的水平。”他朝隔壁挑了挑眉,低声说:“我的两位绍兴案首都给你介绍了,你观他们水平如何?自是低于我,和你在伯仲之间。我徐文清的文章太过锋芒,我自己收不住,参加乡试未必名次在你们之前。你们三人定名次靠前,说不定哥几个里还能出一个解元,那可就与有荣焉了。”
王承文听了徐渭的话不由得点头,作为参加过无数次考试的中国博士,他太清楚这种考前焦虑了,碰巧也是考前焦虑的良好自我调节者。这只不过是他第一次真正参加大明朝的科举,面对没参与过的未知考卷,有感而发罢了。
“文清兄,继续温书吧。我又多了一分压力,可不能让别人失望。”王承文拉着徐渭开始新一轮的考前冲刺。
“你这第一次参加乡试,温书怎么轻车熟路的。”徐渭挠了挠脑袋,感觉很无语,可能真的有人生而知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