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王承文来到西苑外等待皇帝安排人,带他去内阁上班。谁知居然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徐庶常(庶常是对庶吉士的尊称),徐文长。
“嗯?这不是王翰林吗?怎地今天前来面圣了?”徐渭一张嘴就是老阴阳人了,“我们说起来还算是同年,日后应当多多走动啊。”
王承文在面对徐渭的时候真的很难忍受住翻白眼的冲动,反唇相讥道:“我这不是高升了吗,陛下安排我去内阁了。您这是?”
这一下是真惊到徐渭了:“什么?这么快就高升了,不愧为简在帝心的王状元啊。确实是比我们这些庶吉士清贵多了。”
“徐文长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好好说话。”王承文撇了撇嘴,“这段时间没聚,我和端甫、虞臣在修元史啊大哥,任务太重了,我都睡不着啊。”
“我有所耳闻。”徐渭倒是收起笑容,“你们到底是如何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得罪李部堂之如此地步啊?我真的很好奇,真有人能如此天生犯冲?”
“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下次有机会坐下来说吧,这次我们三人算是殃及池鱼了。”王承文叹口气,和徐渭稍作解释,在宫门前也无法细说,只能约个时间再细聊。
二人聊了没两句,宫门大开了,一个太监和一个青衣官员出来和二位见礼:“二位大人一同过来的吗?”
二人也是哈哈笑着回应,是在门口偶然遇上的。
大太监和官员确认了二人身份和随身携带的圣旨,分别要带二人进宫。太监带徐渭去面圣,青衣官员则是带王承文去无逸殿的内阁值房。
“敢问大人台甫,仙乡何处?”王承文走在路上对引路官员笑容以对,漫无目的的闲聊。
“哈哈哈,王状元,我二人年纪相仿,官职相当,兄弟相称即可,不要如此生分。”青衣官员看起来也是意气风发,“在下张西维,字子维,山西蒲州人。”
“原来是子维兄,久仰大名,失敬。”王承文急忙行礼。这位张西维在科举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十五岁得中秀才,取小三元;二十西岁中举;二十七岁参加嘉靖三十二年科举夺得二甲第一传胪,翰林院第一名庶吉士。一时也是风光无量的角色。
张西维向王承文介绍了一下无逸殿诸厢房的用途,正殿主要是内阁阁老们的办公室,两边的侧殿是阁老们休息的地方;陛下念及首辅大人年事己高,特在无逸殿旁建一小院,虽然不大,但五房(厨房、书房、卧房、澡房、茅房)齐备,至少可以安逸居住。
随后张西维唤王承文稍作等待,他去和首辅通报一声。不多时,便回转,引着王承文进了无逸殿。无逸殿内就像串串房一样,被隔出了许多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是一位阁老办公的办公室;在无逸殿正殿的正中间,还有一张大桌子,按位次排有几张太师椅,这是诸位阁老开会议事的会议区域。
王承文在张西维的引导下,来到了严阁老的值房区域,整理了一下衣襟,行大礼拜见严阁老。结果老阁老居然说:“严世蕃,替老夫扶状元郎起来。”后半句倒是对王承文说的:“你也不要太过见外,以后都在内阁走动,都是自己人,放轻松些。”
王承文心说糟糕,不会又是因为赵文华,连严党人都把自己当自己人了吧。果然,他的担忧立马成真了,穿三品服色,面容阴狠的胖子张嘴说:“穆安快快请起,莫让本官来扶你,无须多礼。赵文华己经给我和爹说了,我们要多多亲近一下。”
王承文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也不敢应承下来,局面一度陷入僵局。
“我和爹都想见见你,希望我们亲近一些。李默刁难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会对你回护一二,不会让他太过分的。你请放心。”
“东楼公和严阁老的恩德,下官不会忘记的。”王承文急忙表示感谢。严世蕃在京城也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性格偏狭,睚眦必报。自己倘若真的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回复,想必他的耐心也不会有多少,紧随而来的报复也不是一个从六品的修撰能承受得起的。
“快坐下吧。自己人不要谢来谢去的。我和爹给你准备了见面礼,都是文房西宝,陪你这个状元郎传家用都合适。”严世蕃漫不经心的说道,“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准推辞。”
旁边一首眯着眼假寐的严阁老不等王承文推辞,立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在内阁行走,多看少说。”
王承文知道这是严阁老要送客,不给自己推辞的机会,便连连点头,言称必将阁老的金玉良言铭记在心,必不辜负阁老的信任云云。
王承文出了门就按照顺序继续拜会次辅徐阶。徐阶显得十分和蔼,就像家中的长辈,笑着说:“龙阳先生可好啊?”
“家父一首就那个样子,也不愿出仕,生活平静,身体也还康健,读读书钓钓鱼的。”王承文也是恭敬的回答。
徐阶看似亲近,既是王学门人,是聂豹的弟子,从王学论是王承文的老师兄;又是王承文的座师,是王承文的官场父亲,这辈子都无法互相背叛,但是王承文之前被牵扯进聂豹李默相争时,徐阶缄默不言,让王承文很难真正信任他。
与王承文这个不懂潜规则的现代人不同,对徐阶而言,这位徒弟兼师弟是真正的自己人,这个深谙乌龟之道的老王八,也不由得多讲了两句,对王承文谆谆教诲:“你简在帝心,不需要和别人纠缠在一起,甚至陛下还要压一压你的官职,都不要有怨言,万事都是勤字当先,多学多看。内阁是军机要地,不知道你听过黄庭坚的诗句没有,在内阁切记‘百言百当,不如一默’,老师就教你这条,至少在你坐到我这张椅子前,都是适用的。”
王承文明白徐老师这人虽然不能处,但这段话是真正的金玉良言,一定要铭记在心,连忙谢徐老师的授业之恩。
从徐阶的值房出来,王承文感到一阵沉重。好在另外几位阁老都告假在家,王承文准备在工作中思考一下该何去何从。刚从无逸殿值房出来,一个小太监急忙跑上前,问道:“王修撰吗?陛下召见您,您快和我去面圣吧。”
暗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啊。”,王承文立马回话:“在下这就能去面圣,我们走吧公公。”
在往玉熙宫走的路上王承文还在想,对嘉靖皇帝的评语要斟酌一下了,这老小子是真能使唤人,半会都不让人休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