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引路下,王承文来到了西苑的玉熙宫门口,这玉熙宫是嘉靖闲暇时练功的精舍,并非正式的工作场合,说明嘉靖自己正处于下班的状态,这让王承文心中更多出几分对老板的不满。
待小太监通报后,王承文低头缓步走进精舍,跪下磕头后高喊:“吾皇万万岁。”
“起来吧马屁精。”嘉靖难的笑了一次,“知道朕叫你来要问你什么吗?”(在明朝单独与皇帝奏对是不需要高喊万岁的,行叩拜礼说事就行。)
“臣思量再三,值得陛下挂念的,可能只有臣在会试和殿试时一同献上的兴邦之策了。”王承文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故作恍然的回答道。
“哈哈哈你这个小子。行了我本来想问你的不是这个,那你先说说吧,你这兴邦之策究竟如何实现。”嘉靖皇帝呵呵笑着。一旁的黄锦都在腹诽主子爷也太喜欢这小子了吧,一打这王承文进屋,主子爷笑的都没停过。
“是陛下。那臣先从炼铁开始讲。”王承文再次行礼,正式开始科普教学,“钢者,精铁也。但是想要得到优质的钢,就得先得到优质的铁。我皇明自肇造伊始,便规定盐铁专卖,此为朝廷重要财源,其中奥妙亦不可轻易示与私人。然而,事实上,我们的冶铁存在问题,这是一种需要严格控制方式方法的制造,正如炼丹,修为不同但操作应该相当,否则没有依据,炼出的铁质量必然参差不齐,难堪大用。这是臣说的第一点:不论冶铁炼钢,都要形成制度操典。”
“言之有物,没有泛泛而谈,不愧是朕欣赏的人。”嘉靖鼓励道,“继续说。”
“然后归结到冶铁本身,在形成制度后,冶铁不外乎铁矿、木炭和工艺。因此这也是臣要讲的三点。
其一,尽量搞清楚铁矿的质量与何相关,朝廷冶铁,只用优质铁矿,而劣质铁矿甚至可以发卖给私人,以回笼资金,供以财用。
其二,便是石炭,或木炭。朝廷冶铁,形成操典,但是现在有些工坊使用石炭,有些工坊则是木炭,这石炭木炭也要规定统一,尽量做到控制燃料质量。我个人认为应该统一使用高质量的石炭,木炭成本太高,对于一些区域工坊负担不起,且容易滋生蠹虫,贪腐成风。
第三点则是工艺,目前使用的是砌筑高炉,这点我了解不多不敢断言,但应该大力鼓励工匠,研发新技术,不断推进技术革新,做到可持续、高质量的发展。
“去黄锦,记下来。这话还需要朕亲自吩咐你吗?”嘉靖听罢反应过来,才对黄锦说道。“主子爷恕罪,奴婢也是听痴迷了,王修撰真乃经天纬地之才,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啊。陛下慧眼识珠与草莽,真乃完事明君。”黄锦没听到嘉靖的怒气,只听到的惊讶,不由得笑眯眯的吹捧了几句。
“陛下,您不用黄公公忙活,这些东西我在书房整理了给您御览即可。”王承文恭敬的低下头,缓缓说道。
“陛下,我继续讲。刚刚提到的是冶铁,只有得到了优质的铁,才能炼制优质的钢。钢者,百炼之铁也。自古以来炼钢的方式都是不断翻炒锻打,这为炒钢法;还有新兴的技术,用生铁熟铁融化混合,得到钢,这是灌钢法。实际上都没有脱离冶铁——炼钢的分离步骤。那我提出的这种方法,可能是连续的,从铁水首接到炼钢,就需要一种新的技术,新的炉子技术和炼钢方法。我有腹稿,但没有实际操作过,错漏之处应该不少,需要您找专人改进。”王承文在这方面倒是叙述极快,没有分点,没有细节,描述的较为混乱,听起来更像是没有腹稿,即兴回复的结果。
这在嘉靖眼里才是合理的现象。人没有生而知之的,倘若这样一个年轻人,老是突然托出一桩桩颠覆性的观点,而且总能自圆其说,嘉靖只能认为他王承文和王学王党的关系密切且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接近自己了。
“这么说,你也没有具体的技术方法了。”嘉靖站起身来踱步,背对着王承文问道,让王承文看不清他的喜怒,“这算是欺君之罪吧。殿试文章写的花团锦簇,结果告诉朕没有验证?”
王承文闻言立马跪下伏身:“仅以冶铁管理策,臣认为臣当之无愧。且臣真要进献的,是这分析的方式方法,源于我祖父的格物致知。虽然我不能接受他学说中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致良知等观点,但这格物致知这一点,臣以为乃万世不更之真理。”
“没人告诉你朕不喜你祖父吗?”嘉靖淡然开口,无喜无悲。
“陛下不喜爱祖父的人,没道理不喜欢祖父的才,也没道理不喜欢祖父总结出的正确道理。”王承文也不怀感情的开口。
“这也是你格物格出来的道理?”
“回陛下,正是。”
“真有趣,起来吧。”嘉靖终于笑出声了,回到了榻上躺着,说道,“朕找你来本是想问你市舶司的事情,没想到听了你对你祖父学问的新阐发,倒是让朕耳目一新。”
没人看到伏着身子低着头的王承文闻言嘴角咧出的微笑,更没人知道他的内心终究是怎么想的。
“回陛下,倘若对陛下有所帮助,那臣及祖父的付出就是值得的。君父的恩情还不完。”王承文首起上身,拱手向前,声泪俱下的说这段话,就又伏身拜下。
“去去去黄锦,扶他起来,动不动就下拜真是个软脚虾。”嘉靖转过上身,面朝黄锦,手朝王承文挥了再挥,催促黄锦快去。
黄锦也是连忙小跑过去,将王承文扶起。
王承文也没有片刻停歇,面带一丝虔诚之色,狂热的说道:“只要能帮到陛下,回报君父之恩万一,臣此身此心付之一炬又有何妨?此冶铁计策也是臣思考再三的兴邦之策,定能帮助陛下,再现太祖荣光,有过之也不无可能。”
“胡闹!怎敢对太祖皇帝不敬!朕之功绩能达到太祖皇帝万一就满足了。”嘉靖嘴上是教训的话,嘴角可是没有压下来,心说这有能力的马屁精听起来和严嵩还是两种感觉啊,也挺舒服哈哈哈。
嘉靖扶着榻起身,对王承文说:“朕现在好奇你对市舶司的看法了,想必和朝臣的看法相比,应是尤有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