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在内阁上班的王承文就收到旨意,着内阁全部阁臣会同六部九卿到紫光阁议事。按照惯例,这种事情是司值郎伺候的,因此王承文和张西维又得去忙前忙后准备会场。
等到诸位大人赶到,己经快接近中午了。按照嘉靖的性子,那肯定是管口饭,吃了再议,没想到传话的陈洪张嘴就是:“诸位大人,主子爷吩咐,事情十万火急,先议事吧。”
大理寺卿马坤率先开口:“陈公公,也不是诸位大人不愿意议事,李部堂还没来,这不等他了吗?”
“不用等李部堂了,我们先开始吧。”赵文华得意洋洋的说道。他作为严党的核心成员,自然是对今天开会要干嘛心知肚明。
“赵部堂说得对,陛下也是这个意思。”陈洪及时的附和道,把诸位大人的嘴巴都堵上了,等着严阁老主持会议。
都站定安静后,传来一声磬响,揭开了会议的序幕。
“今天啊,叫诸位大人前来,是老夫接到的一封奏章。是工部尚书赵文华弹劾吏部尚书李默的本子,这种事老夫自然不敢擅专,马上交由陛下御览。陛下的意思是诸位大员一起议一议,到底是赵文华空穴来风?还是李默罪有应得?”严阁老说话像拉风箱一样,慢吞吞的说完了这么长一段话,甚至有些出汗。一旁站立的小阁老急忙上前掏出手绢给老父亲擦了擦。
严阁老的说法有趣的很。空穴来风的意思也并非凭空捏造,实际上是比喻消息和传闻的产生一定是有原因或根据的。如果真按照严阁老的说法,李默要么是有罪没被抓到,要么是罪有应得,反正落不下什么好。
“那赵部堂在本里说了什么,严阁老好叫诸位知道啊。”刑部尚书万镗作为自己人,立马开始捧哏。
“严世蕃,念。”严阁老太累了,让小阁老代言。
“赵文华的奏本主要是弹劾李部堂三宗罪责。其一,毁谤圣上。罪证就是李默那道策论‘汉武、唐宪成以英睿兴盛业,晚节乃为任用匪人所败!’;其二,意图为同乡同党张经翻案;其三,干扰廷推,任用私人。浙江总督不用宗宪,反推举王诰,倭患不平,实乃李默之罪也。”
“诸位议一议吧,赵文华不要参与了。”听严世蕃念完,严嵩慢慢开口,“皇上的意思是他是当事人,不首接定罪。”
“下官认为,李默主要是失言,也并非诚心诽谤圣上。李默宵衣旰食,忠诚可靠,长久以往大家都看在眼里,圣上都看在眼里,不是一两个小人作祟能够扳倒的。”礼部尚书赵贞吉朗声开口。赵老夫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无视了徐阁老近乎哀求的阻止的眼神,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平时与李默交好的马坤、王忬等大人此时都缄默不语,他们知道李默被严党动手了,李默完了。现在与其考虑如何垂死挣扎去为李默仗义执言,不如考虑一下李默这个巢覆了,他们这些卵该如何自处?赵大人就不同了,背后有着徐阁老,严党不可能双线作战,同时开辟两个战场,所以有恃无恐,自然是随心而动。
“赵大人的意思是李默无罪了?”严世蕃嚣张的声音响起,“李默论罪是陛下的原话,你也质疑君父?”
“倒是你严世蕃,真以为自己是小阁老了?”赵贞吉火力全开,势不可当,“陛下召集阁员、六部尚书、小九卿齐聚紫光阁议事,你严世蕃是工部侍郎,在此作甚?还敢狺狺狂吠?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你赵贞吉倒是火气大啊。”嘉靖清冷的声音从纱帷后面传来,突然嘉靖声音一冷“有人论罪李默你赵部堂如此生气,李默詈骂朕怎么没看你发火?”
突然,纱帷后面飞出来一根玉如意,摔在大堂中间,同时传来嘉靖的怒吼:“欺天了啊!不然让李默来当这个皇帝吧?啊!赵贞吉?”言罢嘉靖就开始咳嗽,吓得旁边伺候的陈洪、黄锦急忙上前来摩挲嘉靖的后背,给他顺气。
随着如意飞出,大堂中再没有一个敢站着的同僚了,连坐在锦墩上的严阁老都跪倒在地。
“臣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臣有罪,臣请陛下责罚。”见嘉靖稍微缓过来了点,赵贞吉急忙请罪。
“赵贞吉罚奉半年,降职左侍郎领礼部。”嘉靖狠狠的说道,“你们继续议事吧。”
诸大人见此,只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但是议论的范围也都在李默到底是流放还是绞刑。
见这些废物半天讨论不出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嘉靖有点烦躁了,敲磬的如意刚刚也扔出去了,没有办法敲磬。嘉靖只好走出纱帷,说道:“得了吧,一群大员议不出个所以然。都说和朕君臣一心,怎么连朕想要什么结果都想不到?付与刑部论罪,先关起来吧。”
在大人们都还呆滞的时候。嘉靖摆摆手,怒气冲冲的说道:“都不走等着干什么呢?等朕管饭吗?没有!”
言罢,皇帝扭头就走,首接奔向他忠实的玉熙宫。留着紫光阁里的诸位大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也分批散了。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王承文觉得自己又学到了,愈发觉得嘉靖皇帝实在是太阴了。人多的会议要么几乎是全员通过,要么是争执不休。嘉靖一次叫这么多人来,还党派林立,他就没准备听到一个统一的答案。但他自己的答案是一定的,李默必须死。
所以他一开始放高姿态,说自己不管。在赵贞吉输出的时候首接掀棋盘,把众人震慑住。随后用处罚赵贞吉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试图在第二轮会议中逼迫大臣们支持杀李默。
结果第二轮会议还是众说纷纭。所以嘉靖首接用最终方案,打断会议,交付刑部论罪,可刑部尚书是铁杆严党万镗,如何能放过李默?
但是王承文心想,以他这几个月对嘉靖的了解,他觉得嘉靖不可能只有这几层算计,可能还有一层法外的保险,以保证李默绝对活不下去。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李默死定了,所有今天就要启动了,让赵文华给李默陪葬。
王承文猜的没错,这边刚散会,那边就有一位大官跪在玉熙宫门口求皇帝开恩,不要杀李默了。嘉靖路过门口看到陆炳的时候看了一会,陈洪问嘉靖要不要让陆炳进殿接见他,嘉靖还说爱跪就让他跪着吧。
万镗的效率惊人的快,第三天就走完了全部的流程,判了死刑。
而陆炳的哀求让嘉靖迟迟无法下手勾绝。陈洪看陆炳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就跟嘉靖悄悄说了两句,嘉靖便让他带陆炳进来,他和陆炳聊一聊。
“你看看毛骧、蒋瓛(huan)再看看纪纲,你的这些前辈干的久了都成杀人狂魔了。怎么唯独你,越干心越软啊?”嘉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李默的事情真就让你如此惦记?”
“回陛下,天地君亲师,您是天地君亲,李默是师。臣不敢违背您的旨意,李默开罪与您。罪不可赦。臣只求陛下念及这些年的苦劳,留他一条命。”陆炳涕泗横流的央求嘉靖。
“罢了,那就赏你这道谕旨吧。”嘉靖沉吟一会,回头开始书写手谕。写完了让小太监吹了吹墨,递给了陆炳。
拿着这道“发回原籍,永不叙用”的手谕,陆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哪怕他内功深厚,也流下了鲜血。
“谢陛下隆恩!”陆炳哭的像个孩子,仿佛是成功保护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
嘉靖也笑了:“奶哥哥,真和你小时候抓到鱼的影子,攥在手里给我看的样子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