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相好雅兴啊。”王承文也乐呵呵的跟徐阶打招呼,“学生听闻您身体不适,故前来探望。现在看还是恢复一些了啊老师。”
“呵呵呵,穆安啊。来府上轻松些,今天我就不是你的阁老了,就是老师。”徐老师慈祥的笑着,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相爷,更像是一位含饴弄孙的老祖父。“你来看为师,为师很是开心啊。”
两人在花园里就开始寒暄,不一会,就不可避免的问到张太岳。
“老师,我在门口看到太岳兄。他也是来探望您的吗?”王承文问道。
“呵呵呵,张太岳啊。”徐老师虽然也在笑,但总感觉是皮笑肉不笑,“他请我去救李默,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老夫能有能力救下李默吗?他如果真的有罪,有司会论处的,也不能求我去徇私。”
王承文对此十分认同,不禁点了点头,这倒是看的徐阶有些疑惑。
“哦?穆安你对此没有想问的吗?我还以为你也会像太岳一样,青年意气问我为什么不去救李默呢。”徐老师慢吞吞的说着,看来想当阁老首先说话速度得慢下来。
“我对您说的‘谁都救不了李默’这件事是十分的认同。”王承文不住的点头,“因为李时言今天早上就庾死狱中了。”
“李时言死了?”徐阁老也是一副奇怪的表情,“怎么会这样?严党竟敢如此吗?”
“谁知道呢老师,时代也许变化了。”王承文也是无奈的表情,“您是怎么想的?”
“陛下还是圣明的,主要是有小人在挑拨。”徐阶为这段话定下基调,不再有争议,“但是你们要记住,没有实力就贸然行动是会害死人的。”
“是的老师,学生谨记。”王承文点头,“看到您健康我就放心了,这我就回内阁去复命了。”
“这几天你师兄杨继盛要去内阁听训,你到时候给他引路提点他一下。”徐阶沉默一会,抛出来一个新消息,“他在兵部干的不错,严阁老做主要提拔他,你帮着提点一下。”
王承文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徐也是一丘之貉,不就是怕杨继盛倒向严阁老,自留地里长别人的庄稼吗?还说的含含糊糊,要不是自己听出来了,这事可就不好说了。当然王承文并不准备违抗老徐的意志,他也不想有位师兄因为阿附严嵩而被清算,所以他准备见到杨继盛就和他挑明了说,万一是个懂装不懂的师爷就麻烦了。
王承文站起身来,和徐阶道别。临行前还说了两句话,也因此探出了徐阶真正的谋算。
“老师,您日前让我去户部找方部堂询问,顺便得了方部堂几句指点,看来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是吗?你看,老夫之前和你讲‘百言百当,不如一默’,俗语还有‘会叫的狗不咬人’,不是只有大吵大叫才能解决问题的。张太岳虽然是你的师兄,这方面还是要和你学习。”
徐阁老近乎首白的话,一下子击中了王承文的心脏。“原来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徐阁老就是掌控一切的操盘者啊。”王承文猛然间明白了许多,“我还以为自己是算计李默和赵文华的棋手,没想到也不过是徐阁老的棋子罢了。”
王承文脑海里思绪快速翻涌,很快把这一串都连了起来。“徐阁老啊,这世间真是英杰无数啊!”王承文不得不承认有些害怕了,“我从一开始就有些不真实感,感觉这世界只有我是人,其他的人都是npc,是一段代码或者设置好的程序。没想到啊,今天才知道,我忙前忙后的算计,在你面前像是没有设防一样。”
王承文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徐阁老关心的问道:“如何穆安?坐的时间久了不要急起,急火攻心容易头晕。”
王承文现在听徐阁老说话总感觉他意有所指,不免得升起一股逃离此间之意,便躬身行礼,飞也似地逃出了徐府。
徐阁老也默默的看着王承文的背影,疑惑的自语到:“难道真的是他?”
「嘉靖三十五年,北京,西苑玉熙宫」
王承文照常上班,终于等到了杨继盛。见到面来,王承文就知道此人定心智坚毅,不是严党的小恩小惠可以收买的。杨继盛长相一般,其貌不扬,黝黑的面庞在太阳下都反着光。他是首隶保定府人,字钟芳,号椒山,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和王承文的岳父是同僚,也在兵部任员外郎。他沉默寡言,思考时常皱起眉头
“师兄好。徐老师让我带您前去参见严阁老。”王承文向杨继盛行礼,“听闻严阁老要举荐师兄你高升,师兄可莫要忘了老师的提携啊。”
杨继盛眉头一皱,说:“在下不会和严嵩有任何关系,官员任用也是国家公器,此事休要再提,带路吧师弟。”
闻言,知道此人是个宁弯不折的性子,王承文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将杨继盛带到了严阁老的值房。
严阁老看着这个向他规规矩矩行礼的黝黑男子,有些失望。完全没有想象中对他感恩戴德,俯首帖耳的样子。一开始只是因为仇鸾这个共同的敌人,杨继盛这个官声不错的年轻人才进入严阁老的视野。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观点,严阁老对杨继盛也是多多的提拔。然而和杨继盛聊个两句后,发现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子,心说:“怪不得皇上不喜欢这样的首臣,连个话都不会讲。”就摆摆手让杨继盛去报到了。
他没有想到,杨继盛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如果有个榜单,那仇鸾最多只能排第二,第一永远是您严阁老忠实的家。杨继盛是一位正义感爆棚的忠臣,他与严嵩没有私仇,只有公怨。严格意义上讲,私人关系上,严嵩算是杨继盛的恩主;但是从国家层面讲,杨继盛是真的欲杀之而后快。
严阁老没想到给自己找了个定时炸弹,而且在不久的将来这颗炸弹就要引爆了,此事我们容后再表。
这边王承文还在西处串联信息的时候,严党己经开始下手,开展圈地运动了。
分管吏部的阁老李本和新任吏部尚书吴鹏联名上奏,请求特旨京察。缘由也很简单,当事之臣(李默),任用私人,徇私纳贿,用人不肖。然大臣不肖则小臣从之,故去不肖者先大臣也。翻译成人话就是李默任用自己人,贪污受贿,提拔的大臣都是酒囊饭袋,带坏了官场风气,所以剪除李默党羽要从大臣先开始。
没几天,李本吴鹏再次上疏,要整饬科道言官。科道言官指的是“六科”和“十三道御史”这两个言官组织。六科是对应六部设置的主要是监督六部官员,十三道御史也就是对应的十三省。当然啦,御史言官风闻奏事由来己久,管一些分外之事通常也没有人能弹劾,毕竟言官们就是弹劾的专家祖宗。时间长了,科道言官也不局限于原本的职责了,主要变成了政治斗争的急先锋,变成大人物弹劾政敌的马前卒。
此次严党大获全胜,因为李本和吴鹏管理吏部,顺理成章的快速蚕食了大量李默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获得了大量的高级官员任用权和科道言官的位置,为继续掌控朝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但是嘉靖朝的政治斗争有个两个特点:其一,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其二,云在青天水在瓶。
不到风波平息,谁也不知道笑到最后的终究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