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婚礼前一周。
周雨彤怀孕二十九周了。肚子像是吹气球一样,又大了一圈。现在的她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穿袜子、穿鞋这些以前轻而易举的事,现在都需要陈嘉铭帮忙。
身体的不适还在持续。脚踝的水肿时好时坏,腰酸背痛成了常态,夜里腿抽筋的次数越来越多。但这些身体上的痛苦,周雨彤渐渐能习惯了——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心理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焦虑。
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可她已经睡不着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睡不着,是心里有事,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
锋利的匕首刺进腹部时冰冷的触感,鲜血涌出来时温热的黏腻,手术室里刺眼的白光,还有醒来时腹部的剧痛和全身插满管子的窒息感。
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在她最放松的时候突然袭击。
这天夜里,她又惊醒了。
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不自觉地捂住腹部——那里有一道疤,疤痕
“又做噩梦了?”陈嘉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睡意,但很清醒。他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周雨彤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梦到什么了?”陈嘉铭侧过身,用手背擦去她额头的汗。
周雨彤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说出来他会担心,更怕说出来会让那些画面更清晰。
陈嘉铭也没追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梦都是假的。我在这儿呢。”
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很稳。周雨彤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跳动,慢慢平复下来。但心里的恐惧还在,像一层薄冰,表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嘉铭,”她小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陈嘉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温柔。
“怕生安安的时候。”周雨彤终于说了出来,“我腹部有伤,医生说可能会有风险。我怕怕像上次那样”
她没说完,但陈嘉铭懂了。
他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的。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意外,这次我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李主任会亲自接生,麻醉科、新生儿科都会待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从头到尾,一步都不会离开。”
周雨彤在他怀里点头,但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道理她都懂,可恐惧不讲道理。
第二天早上,陈嘉铭照常去公司,但中午就回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家里阿姨炖的汤。
“怎么这么早?”周雨彤正坐在沙发上,脚搁在垫子上,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想你了,就早点回来。”陈嘉铭把汤倒出来,试了温度,递给她。
周雨彤小口喝着汤,发现陈嘉铭一直在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怎么了?”她问。
陈嘉铭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雨彤,你最近是不是睡得特别不好?”
周雨彤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点。”
“不只是有点吧?”陈嘉铭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你这几天晚上总是惊醒,白天也没精神。我问过李主任了,她说孕晚期焦虑很常见,尤其是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孕妇。”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雨彤,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总想起上次受伤的事?”
周雨彤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放下汤碗,扑进他怀里,终于不再掩饰:“嗯我控制不住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把刀,就是血,就是手术室嘉铭,我好怕怕生安安的时候又出什么事”
陈嘉铭抱着她,让她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说:“我请了个人,下午来家里。
周雨彤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谁?”
“心理咨询师,”陈嘉铭说,“专门做孕产期心理疏导的。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很有经验。我们试试看,好不好?”
周雨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陈嘉铭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气质很温和。她姓林,是陈嘉铭通过李主任介绍找到的。
“周小姐你好,”林老师的声音很柔和,“陈先生跟我简单说了你的情况。我们今天就是聊聊天,你不用紧张。”
周雨彤有些拘谨地点点头。陈嘉铭扶她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林老师没有马上进入正题,而是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怀孕的感觉,胎动,对宝宝的期待。慢慢地,周雨彤放松下来。
“我听说,你之前受过伤?”林老师很自然地转到正题。
周雨彤的手紧了紧,陈嘉铭立刻握住她。
“嗯,”周雨彤小声说,“被人捅了一刀,在腹部。”
“可以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林老师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雨彤看了陈嘉铭一眼,他点点头。于是她慢慢说起来,从那天下午陈嘉铭去工地,到她莫名心慌跟去,到看见赵天宇冲出来,到她扑过去挡刀
说到手术室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陈嘉铭握紧她的手,她才继续说下去。
林老师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等周雨彤说完,她才开口:“周小姐,你知道吗?经历过创伤后,身体会有记忆。你现在临近生产,身体的变化会触发那些记忆,让你重新感受到当时的恐惧。这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可是可是我很怕,”周雨彤的眼泪又出来了,“我怕生安安的时候,又会”
“不会的,”林老师很肯定地说,“生产是自然的生理过程,和你经历的外伤是两回事。但你的恐惧是真实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处理这份恐惧,而不是否认它。”
她拿出一些资料和图片:“这样,我请了一位很有经验的产科护士,明天过来一趟。让她给你讲讲分娩的过程,带你看看产房的环境,告诉你每一步会发生什么,你可以做什么。很多时候,恐惧源于未知。当我们了解了,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恐惧就会减轻。”
周雨彤看着那些资料,心里动了一下。也许也许真的有用?
第二天,护士来了。姓张,五十多岁,看起来就很可靠。她带来了一堆教具,还有产房的照片。
“这是待产室,”张护士指着照片,“你进来后会先在这里,等宫口开到三指,才会进产房。陈先生可以全程陪着你。”
她又拿出一个模型,展示宝宝在产道里的位置:“分娩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宫口扩张,你会感觉到阵痛,但我们可以用呼吸法、按摩、变换姿势来缓解。第二阶段是胎儿娩出,你需要配合宫缩用力。第三阶段是胎盘娩出,很快,也不怎么疼。”
她讲得很详细,每个步骤都解释清楚,还教了周雨彤几种缓解疼痛的呼吸方法。最让周雨彤安心的是,张护士说现代医学有很多方法可以应对各种情况,而且她的伤疤在子宫下段,医生会特别注意,有完备的预案。
“周小姐,你记住,”张护士最后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陈先生,有我们整个医疗团队。我们会确保你和宝宝都平平安安的。”
周雨彤听着,心里的冰层慢慢裂开一道缝。
送走张护士,陈嘉铭扶着周雨彤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脸色好了些,但眼神里还有残留的恐惧。
“雨彤,”陈嘉铭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心颤,“你看着我。”
周雨彤看向他。
“我向你保证,”陈嘉铭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我们一起迎接安安。产房也好,手术室也好,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上次是我没保护好你,这次,我用命保证,你和安安都会平安。”
周雨彤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的眼泪。
她想起上次受伤时,他守在病房外不眠不休的样子;想起他笨拙地学做孕妇餐的样子;想起他每天给她按摩浮肿的腿脚的样子;想起他夜里总是第一时间醒来照顾她的样子。
这个男人,用行动一点一点地重建她的信任,重建她的安全感。
“嘉铭,”她哽咽着说,“我信你。”
陈嘉铭站起身,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传递给她。
“那就信我,”他在她耳边说,“也信你自己。你很坚强,你能挺过那么重的伤,能怀安安到现在,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强大得多。”
周雨彤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春天的傍晚来得晚了些,天边还有一抹淡淡的霞光。客厅里没开灯,暮色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婚礼快到了,”陈嘉铭忽然说,“紧张吗?”
周雨彤摇摇头:“不紧张了。”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了。不怕身体的不适,不怕分娩的疼痛,不怕未来的未知。
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气息。周雨彤靠在陈嘉铭怀里,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安安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说:妈妈,别怕,我在呢。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是真实的。
恐惧还在,但爱更多。而爱,能战胜一切恐惧。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也许还会有艰难,但牵着这个人的手,她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