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哭声准时响起。
那哭声先是细细的，像小猫呜咽，然后逐渐响亮起来，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理直气壮——我饿了，我醒了，你们快来。
陈嘉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掀开被子。
身旁的周雨彤也醒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我去温奶，”陈嘉铭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你抱他。”
“嗯。”周雨彤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也困。
两人动作都很轻，但默契十足。陈嘉铭下床，穿着拖鞋往门口走。周雨彤坐起身，打开床头一盏小夜灯——那是特意买的，光线柔和不刺眼。
昏黄的光晕洒满卧室一角。周雨彤掀开摇篮上的薄纱帘，伸手把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抱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轻声哄着，把宝宝贴在胸前，“爸爸去给你热饭饭了，马上就好。”
念桐在她怀里扭动，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小嘴一撇一撇，委屈极了。
陈嘉铭很快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温奶器里刚热好的母乳瓶，边走边轻轻摇晃，另一只手还拿着条干净的小毛巾。
“温度刚好，”他把奶瓶递给周雨彤，自己接过宝宝，“我来喂，你再躺会儿。”
周雨彤没有坚持。她把奶瓶递过去，看着陈嘉铭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调整好姿势，让宝宝舒服地躺在臂弯里。
念桐一碰到奶嘴，立刻含住，用力吮吸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陈嘉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眼神专注。夜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睡得有点乱，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
周雨彤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一个月来，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晚都会上演两三次。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陈嘉铭第一次抱孩子时手臂僵硬得像棍子，温奶时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拍奶嗝时小心翼翼得像在拆炸弹——到现在，他已经能闭着眼睛完成这一套流程。
熟能生巧，这话用在育儿上再合适不过。
“慢点喝，”陈嘉铭轻声对宝宝说，拇指轻轻擦过儿子的小脸蛋，“没人跟你抢。”
念桐哪里听得懂，只顾着拼命吃。小脸颊一鼓一鼓的，眼睛半闭着，完全沉浸在进食的满足里。
陈嘉铭看着，忽然哼起歌来。不成调，就是几个简单的音符来回重复，哼得还有点跑调。但他哼得很认真，一只手稳稳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宝宝的背。
周雨彤听着，忍不住笑了：“你哼的什么？”
陈嘉铭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不知道，随便哼的。
“难听。”周雨彤故意说。
“那你来。”陈嘉铭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
周雨彤想了想，轻轻哼起《小星星》。她的声音很轻，在凌晨的房间里像羽毛一样柔软。
陈嘉铭听着，继续喂奶。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周雨彤轻轻的哼唱声，和宝宝吃奶的声音。
奶瓶很快空了。陈嘉铭把奶瓶放到一边，把宝宝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开始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拍了二十几下，一个响亮的奶嗝打出来。
陈嘉铭松了口气，但没立刻把宝宝放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念桐继续靠在他肩上，大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宝宝的背，防止他吐奶。
宝宝吃饱喝足，舒服了，小脑袋靠在爸爸肩上，眼睛又开始慢慢合上。
“睡了？”周雨彤轻声问。
“快睡了。”陈嘉铭声音压得很低。
他保持着姿势不动，等了几分钟，确认宝宝完全睡熟，才慢慢站起身，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把宝宝放回摇篮里。
盖好被子，检查了尿布——干的，这才拉上摇篮的纱帘。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躺下时长长舒了口气。
周雨彤靠过来，钻进他怀里。
“累吗？”她问。
陈嘉铭摇头，手臂环住她：“不累。”
“骗人，”周雨彤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也一样。”陈嘉铭握住她的手。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卧室里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嘉铭。”周雨彤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陈嘉铭顿了顿：“后悔什么？”
“后悔”周雨彤的声音很低，“后悔这么快就要孩子。你本来可以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可以专心拼事业，可以”
“雨彤，”陈嘉铭打断她，翻身面对她，“看着我。”
周雨彤抬起眼睛。
夜灯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天都没有。哪怕是最累的时候——夜里起来三四次，白天开会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衬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奶渍——我都没有后悔过。”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雨彤摇头。
“因为每次我抱着他，看着他，都会想——”陈嘉铭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是我儿子。是你拼命生下来的儿子。是他让我们这个家，真正完整了。”
周雨彤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以前我觉得，管理上亿资产是责任，谈下大项目是责任，把公司做好是责任，”陈嘉铭继续说，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都不算。真正的责任，是半夜三点起来给他喂奶，是给他换尿布时怕弄疼他，是他哭的时候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凑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才是最甜蜜的责任，雨彤。比任何合同、任何项目、任何数字都甜蜜。”
周雨彤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陈嘉铭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刚才拍儿子那样。
“别哭了，”他低声说，“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忍不住”周雨彤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就哭吧，”陈嘉铭笑了，“哭完了，咱们继续睡。再过两小时，他又该饿了。”
这话说得实在，周雨彤又哭又笑，握拳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重新躺好。周雨彤侧过身，面向摇篮的方向。纱帘里，宝宝睡得很安稳，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看他，”她轻声说，“睡得多香。”
“嗯，”陈嘉铭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随你，睡着了雷打不动。”
“才不是，你睡觉才沉呢，”周雨彤反驳，“前天晚上他哭了三声你才醒，我一声就醒了。”
“那是意外，”陈嘉铭拒不承认，“我平时很警醒的。”
“嘴硬。”
“真的。”
两人低声斗着嘴，声音越来越小。
困意重新袭来。周雨彤闭上眼睛，感觉到陈嘉铭的手搭在她腰间，温暖而踏实。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陈嘉铭忽然又开口：“雨彤。”
“嗯？”
“谢谢你。”
周雨彤清醒了些：“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生下他，”陈嘉铭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谢谢你经历了那么多，还愿意给我一个家。”
周雨彤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我给你的，”她轻声说，“是我们一起挣来的。”
陈嘉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对，一起挣来的。”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嗯。”
这次两人真的睡了。
但只睡了不到两小时，五点刚过，摇篮里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大哭，是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小动物在撒娇。
陈嘉铭先醒，他轻轻起身，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这小祖宗，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周雨彤也醒了，她撑起身子：“是不是尿布湿了？”
“我看看。”陈嘉铭掀开纱帘，伸手摸了摸尿布，“嗯，湿了。你先别动，我来。”
他动作熟练地抱起宝宝，放在换尿布台上。开了一盏更暗的小灯，开始操作。
解连体衣的扣子，打开尿布，用湿巾擦拭，涂护臀膏，换上新尿布——一套流程下来，不到五分钟。
宝宝全程很配合，只是哼哼几声，眼睛都没睁开。
换完尿布，陈嘉铭把宝宝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钻，小嘴开始寻找奶源。
“饿了，”陈嘉铭判断，“我去温奶。”
“我去吧，”周雨彤已经下床，“你抱他。”
这次换周雨彤去厨房温奶。她走在昏暗的客厅里，窗外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厨房的灯光亮起，她把奶瓶放进温奶器，设定好温度。
等待的时间里，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凌晨五点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早班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梦境里的背景音。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一个人坐在婚房的沙发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那时候的黑暗是冰冷的，是绝望的，能把人吞没。
而现在，同样是黑暗，同样是等待，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陈嘉铭在卧室里抱着孩子，知道奶温好后儿子就能吃饱，知道再过一会儿天就会亮，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这种知道，让人心安。
温奶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周雨彤试了试温度，刚好。
她拿着奶瓶回到卧室。陈嘉铭正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边走边轻轻摇晃。
“来了。”周雨彤把奶瓶递过去。
这次是周雨彤喂奶。她坐在小沙发上，陈嘉铭把宝宝递给她，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肩挨着肩。
念桐吃得很急，咕嘟咕嘟的。
“慢点慢点，”周雨彤轻声说，“又没人抢。”
陈嘉铭笑了：“刚才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不听。”
“随你，急性子。”周雨彤说。
“明明随你，”陈嘉铭反驳，“你吃饭就快。”
“我哪有？”
“就有。”
两人又低声斗起嘴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宝宝。但其实宝宝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奶瓶里的奶。
喂完奶，拍完嗝，宝宝又睡了。
这次放回摇篮后，两人都没立刻回床上。他们并肩站在摇篮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小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天快亮了。
“还能睡一个多小时，”陈嘉铭看了眼时间，“七点左右他会再醒一次，然后就正式起床了。”
“跟上班打卡似的。”周雨彤感慨。
“比上班累，”陈嘉铭说，但语气里没有抱怨，“上班还能偷个懒，这个不行。”
周雨彤靠在他肩上：“后悔吗？现在说还来得及。”
陈嘉铭搂住她的肩：“后悔。后悔没早点要。”
周雨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又哭？”陈嘉铭低头看她。
“高兴的。”周雨彤抹了抹眼睛。
“高兴也别哭，”陈嘉铭把她转过来，面对面，“我们说好的，要开开心心的。”
“嗯。”周雨彤点头，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陈嘉铭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其实有时候我也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陈嘉铭说，声音低下来，“怕我教不好他，怕我给不了他最好的，怕”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周雨彤握住他的手，“嘉铭，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爸爸。”
陈嘉铭看着她，眼睛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晨曦微光里，看着彼此红了的眼眶，然后同时笑了。
“傻不傻，”陈嘉铭说，“大早上起来哭。”
“你先哭的。”周雨彤指控。
“我没有。”
“有，你眼睛红了。”
“那是困的。”
“骗人。”
斗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摇篮里的宝宝动了动，两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
等宝宝又睡安稳了，陈嘉铭才拉着周雨彤回到床上。
“再睡会儿，”他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嗯。”
两人躺下，盖好被子。周雨彤侧过身，面向陈嘉铭。陈嘉铭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手在被子下牵着。
“嘉铭。”
“嗯？”
“我爱你。”
陈嘉铭怔了怔，然后笑了：“大清早的，这么突然？”
“就是想说了，”周雨彤看着他，“我爱你，爱念桐，爱我们的家。”
陈嘉铭握紧她的手：“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晨起的温柔。
“睡吧，”他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人闭上眼睛，握着彼此的手，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重新沉入睡眠。
窗外，城市的清晨开始了。早班车多了起来，鸟叫声清脆，远处传来早餐摊开张的声音。
卧室里，一家三口都在睡。
摇篮里，宝宝的小手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大床上，夫妻俩的手还握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这是最平凡不过的清晨。
也是最珍贵的清晨。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磨难，所有的分离与挣扎，都是为了换取这样的时刻——在晨光里，握着爱人的手，听着孩子的呼吸，知道家就在这里，安稳而温暖。
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甜蜜的负担。
这就是他们要珍惜的，平凡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