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桐的满月宴,定在了城东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园林酒店。
酒店被包下了一整个小院,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红灯笼。正是初秋时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细碎碎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混着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暖融融的。
周雨彤抱着宝宝走进院子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她还是穿着宽松的月子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生完孩子一个月,她瘦了些,但脸色红润,眉眼间有种初为人母的温润光泽。怀里的小念桐裹在红色绣福字的小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睁着,好奇地看着周围晃动的光影。
“雨彤来了!”李梅第一个迎上来,伸手想抱外孙,又想起什么,先拉住女儿的手,“伤口还疼不疼?坐车颠不颠?”
“妈,早不疼了,”周雨彤笑着把宝宝递过去,“您抱抱。”
李梅小心翼翼地接过外孙,抱在怀里,眼睛立刻红了:“像,真像嘉铭小时候”
“我看看我看看!”张慧兰也凑过来,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陈卫国和周志强站在廊下说话。两个男人都穿了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陈卫国偶尔朝宝宝那边看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周志强则一直挺直腰板,像是要表现出外公的威严,可眼神一落到外孙身上,就软成了一滩水。
陈嘉铭从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条薄毯子。他先跟两位岳母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周雨彤身边,把毯子轻轻披在她肩上:“院里风凉,别吹着。”
“没事,今天挺暖和的。”周雨彤嘴上这么说,却任由他把毯子拢好。
陈嘉铭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儿子——现在宝宝又回到她怀里了。小家伙似乎认出了爸爸,小嘴咧开,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他笑了。”陈嘉铭轻声说,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小脸。
“吃饱了舒服了,就爱笑。”周雨彤说着,抬眼看他。一个月来,陈嘉铭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新生儿夜里要醒三四次,每次都是他先起来,换尿布、拍嗝、哄睡,尽量让她多休息。白天他还要处理公司的事,虽然已经尽量推掉应酬,但该他签字的文件、该他开的会,一样不少。
“累不累?”她问。
陈嘉铭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比我累。”
两人对视,都没再说话。院子里桂花香细细地飘,远处传来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长辈们压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声。这平静温暖的日常,对他们来说,曾经是那么遥不可及。
“嘉铭!雨彤!”
王浩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和孙晓丽一起走过来,两人都穿着休闲装,手里提着礼物。
“浩宇叔叔,晓丽阿姨!”周雨彤笑着打招呼。
王浩宇凑过来看宝宝:“哎哟,这小子,长开了啊!比刚出生时俊多了!”
“本来就不丑。”陈嘉铭护犊子似的说。
孙晓丽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盒:“给念桐的满月礼,一套小金锁小金镯,寓意平安健康。
“太破费了,”周雨彤接过,“谢谢晓丽姐。”
“应该的,”孙晓丽看着她,眼神温柔,“气色真好,恢复得不错。”
“多亏嘉铭照顾得好。”周雨彤说着,看了陈嘉铭一眼。
陈嘉铭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礼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人到齐了,宴席开始。
菜式都是精心准备的,清淡但有营养,适合产妇,也合长辈口味。桌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陈念桐满月之喜”。
宝宝被放在一旁的婴儿车里,睡了。大人们这才放开声音说话。
“时间真快啊,”张慧兰感慨,“感觉雨彤怀孕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孩子都满月了。”
“是啊,”李梅接话,“当初雨彤生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现在看着孩子这么健康,真是老天保佑。”
周志强端起茶杯:“来,咱们以茶代酒,祝念桐健康长大,聪明伶俐!”
大家都举杯。陈嘉铭和周雨彤也端起面前的温水,轻轻碰了碰。
杯子放下后,王浩宇清了清嗓子,看了眼身边的孙晓丽。
孙晓丽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点了点头。
“那个”王浩宇难得有点局促,“趁今天大家都在,我也宣布个事儿。”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浩宇握住孙晓丽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我和晓丽订婚了。”
短暂的安静后,桌上爆发出欢喜的声音。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周雨彤惊喜地问。
“就上周,”孙晓丽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找个正式场合说,但今天正好大家都在”
“太好了!”张慧兰高兴地说,“浩宇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踏实,靠谱。晓丽也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啊,般配!”
陈卫国也点头:“浩宇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定下来了。什么时候办婚礼?”
“计划明年春天,”王浩宇说,“不急,慢慢准备。”
陈嘉铭端起茶杯,看向发小:“浩宇,晓丽,恭喜。”
“双喜临门啊!”周志强笑呵呵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气氛更加热闹起来。长辈们开始讨论婚礼怎么办,在哪里办,要请哪些人。王浩宇和孙晓丽耐心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陈嘉铭没怎么参与讨论。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周雨彤。
她正低头小口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生完孩子后,她身上那种少女般的娇纵感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润的气质。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玉,光泽内敛,却更加动人。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陈嘉铭轻声说,“就是看看你。”
周雨彤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那纹路很浅,但陈嘉铭看见了。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她也是这样抬起头,对着他笑。那时她脸上没有皱纹,眼里全是无忧无虑的光。
时间真残酷,带走了青春的模样。
时间也真仁慈,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想什么呢?”周雨彤问。
陈嘉铭摇摇头,夹了块清蒸鱼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哪有,张姨天天变着花样给我补,我都怕出月子后穿不上以前的裤子了。”周雨彤说着,还是乖乖吃了鱼。
宴席进行到一半,宝宝醒了,哼唧着要喝奶。周雨彤起身去隔壁房间喂奶,李梅陪着她去。
陈嘉铭本想跟去,被周雨彤按住了:“你陪浩宇他们说说话,我很快回来。”
她抱着宝宝离开后,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瞬。
王浩宇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当爹的感觉?”
陈嘉铭想了想,说:“像做梦。”
“幸福得发晕?”
“是后怕。”陈嘉铭说,声音很轻,“每次抱着他,都会想起雨彤生他那天的样子。想起她身上的血,想起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王浩宇沉默了几秒,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过不去,”陈嘉铭摇摇头,“那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了。每次想起来,这里——”他指了指心口,“都像被揪着。”
孙晓丽轻声说:“但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现在的幸福才更珍贵,不是吗?”
陈嘉铭看向她,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没有经历过背叛的痛苦,不会知道信任有多重要;如果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恐惧,不会知道平凡的相守有多奢侈。
那些差点毁掉他们的东西,最终成了他们最坚固的基石。
周雨彤喂完奶回来时,宝宝又睡了。她把孩子放回婴儿车,重新坐下。
宴席接近尾声,蛋糕被切开分给大家。周雨彤那份,陈嘉铭仔细挑走了上面的奶油,只留了蛋糕胚给她:“你现在还不能吃太甜。”
“就一口。”周雨彤眼巴巴地看着。
陈嘉铭犹豫了一下,用勺子刮了指尖大的一点奶油,递到她嘴边:“只能这么多。”
周雨彤张嘴吃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那模样,有点像偷到腥的猫。
陈嘉铭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雨彤问。
“没什么,”陈嘉铭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是真的很好。父母健康,朋友在旁,爱的人就在身边,还有了一个小小的、会哭会笑会依赖他们的新生命。
这曾经是他不敢奢望的未来。
散席时,天已经黑了。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着小院。
长辈们先走了,王浩宇和孙晓丽也告辞离开。陈嘉铭去结账,周雨彤在廊下等他,婴儿车停在身边。
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她裹紧了毯子,低头看着车里的宝宝。小家伙睡得很熟,小拳头握在脸颊边,呼吸均匀。
陈嘉铭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廊下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微微弯腰看着孩子,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周雨彤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陈嘉铭的下巴搁在她肩头,“车在门口等。”
两人都没动,就这样静静站着。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
“嘉铭。”周雨彤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陈嘉铭收紧手臂:“又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周雨彤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爱我,谢谢你把念桐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谢谢这一切。”
陈嘉铭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雨彤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低哑:“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松开她,转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廊下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深深浅浅的光。
“雨彤,你听好,”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三件事:第一,是你在停车场扑向我,替我挡了那一刀。”
周雨彤的眼眶红了。
“第二,是你活下来了,还留下了念桐。”
她的眼泪掉下来。
“第三,”陈嘉铭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声音更轻,却更加坚定,“是你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我。哪怕在我对你最冷漠、最绝情的时候,你也没有走远。你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回头。”
周雨彤摇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所以,别说谢谢,”陈嘉铭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谁欠谁,谁谢谁了。我们是一体的,雨彤。从今往后,都是。”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吻掉那些咸涩的眼泪。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笑了:“回家吧,儿子该换尿布了。”
周雨彤也笑了,又哭又笑的,有点狼狈。
陈嘉铭推起婴儿车,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走向等在门口的车。
夜风里,桂花香依然细细地飘着。
车上,宝宝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车顶晃过的光影。周雨彤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
陈嘉铭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
等红灯时,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周雨彤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那画面太柔软,柔软得让他心口发烫。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车流在夜色里蜿蜒成光带,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向后掠去。这个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柔。
陈嘉铭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陈嘉铭,你看好了。
这是你的妻子,她曾为你死过一次。
这是你的儿子,他承载着你们所有的爱和希望。
这是你的家,它差一点就彻底破碎,是你和她拼了命才重新拼凑起来的。
所以,从今往后,你要用全部的生命去守护。
守护她的笑容,守护他的成长,守护这个屋檐下所有的温暖和平凡。
不要再让她流泪,不要再让他害怕,不要再让这个家经历任何风雨。
这是誓言。
是对她的,对儿子的,也是对自己的。
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停车场。陈嘉铭下车,绕到后座,先接过宝宝,然后伸手扶周雨彤。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一家三口。
宝宝在爸爸怀里打了个哈欠。
周雨彤靠在陈嘉铭肩上,闭上眼睛。
陈嘉铭看着镜子里的他们,手臂收紧,把怀里的两个人圈得更牢些。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
钥匙转动,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溢出来。
玄关的地上,摆着三双拖鞋——两双大的,一双小小的,是昨天刚买的婴儿袜套,还没穿过。
陈嘉铭蹲下身,先给周雨彤换上拖鞋,然后自己换上,最后拿起那双小袜子套,轻轻套在儿子的小脚上。
小家伙蹬了蹬腿,似乎觉得有趣。
周雨彤笑了:“他喜欢。”
“喜欢就好。”陈嘉铭站起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沙发上散落着婴儿的安抚玩具,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育儿书,阳台晾着一排小小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切琐碎、凌乱、真实。
真实得让陈嘉铭想落泪。
他把宝宝轻轻放进摇篮,盖好被子。周雨彤去厨房倒水,他跟着进去,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周雨彤问,任由他抱着。
“没怎么,”陈嘉铭把脸埋在她颈窝,“就是想抱抱你。”
周雨彤放下水杯,转过身,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在厨房的灯光下静静相拥。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窗内是温暖的灯光,摇篮里是熟睡的孩子。
“嘉铭。”周雨彤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陈嘉铭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坚定,“雨彤,我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自己尝第二次。”
他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我们会一直这样。等你老了,我老了,念桐长大了,我们还会这样。我牵着你的手,你靠着我的肩,我们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等孩子们回家吃饭。”
周雨彤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好,”她点头,“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夜更深了。
哄睡宝宝,洗漱完毕,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投出银白的光斑。
陈嘉铭侧过身,看着周雨彤。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她的眉毛,她的嘴唇。
然后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他低声说,“我的爱人。”
周雨彤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了。
陈嘉铭躺平,看着天花板。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缓缓移向床头。
他在那片月光里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平静。
守护的誓言,已经立下。
余生还长,他会用每一天、每一刻去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