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
陈嘉铭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周雨彤还在睡,念嘉在她怀里,念桐在儿童房。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然后去了书房。
书桌的日历上,九月十八号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结婚两周年”。
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结婚的纪念日。第一次结婚是五月,但那次婚礼取消了,婚姻也在痛苦中结束。现在的结婚纪念日,是他们复婚后重新领证的日子——九月十八号。
第一年纪念日,念嘉刚出生没多久,两人都忙得晕头转向,只是简单吃了顿饭。今年,陈嘉铭想好好过。
他在电脑上确认了几件事,又打了个电话,然后才回卧室。周雨彤已经醒了,正轻轻拍着怀里的念嘉。
“醒了?”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嗯,”周雨彤声音还带着睡意,“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点工作要处理,”陈嘉铭没说实话,“你再睡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周雨彤确实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早饭时,陈嘉铭状似无意地说:“对了,爸妈说今天想接念桐念嘉过去住一晚。”
周雨彤正在给念嘉喂粥,闻言抬起头:“住一晚?为什么?”
“说想孩子了,”陈嘉铭面不改色,“而且张姨明天家里有事请假,爸妈说可以帮着带一天。”
这倒是真的。张姨昨天确实说了明天要请假回老家。
“那也行,”周雨彤想了想,“正好我明天有个项目要交初稿,可以安心工作一天。”
陈嘉铭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嗯,我下午下班去接孩子,送他们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陈嘉铭赶紧说,“你忙你的,我送就行。”
周雨彤也没坚持。她现在确实忙,旧小区改造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几个设计方案要最后确认。
下午四点,陈嘉铭提前下班。回家接上念桐念嘉,张姨已经给孩子们收拾好了小行李。
“爸爸,我们去哪儿?”念桐问。
“去爷爷奶奶家,”陈嘉铭一手抱着念嘉,一手牵着念桐,“今晚跟爷爷奶奶睡,好不好?”
“妈妈呢?”
“妈妈在家工作,明天去接你们。”
念桐有点不情愿,但听说爷爷奶奶家有很多玩具,又高兴起来。
送完孩子回来,已经五点半了。陈嘉铭没回家,直接去了提前订好的餐厅。
市中心一家高楼层的法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他提前一周订的,特意要了最角落、最安静的位置。餐厅经理认识他,亲自过来确认:“陈先生,一切都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花呢?”
“已经放在桌上了,您要看看吗?”
陈嘉铭走过去。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是一个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香槟玫瑰——周雨彤最喜欢的花。蜡烛是特制的,无烟,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很好,”他点头,“我太太大概六点半到,到时候直接带她过来。”
“明白。”
陈嘉铭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开车回家。
到家时,周雨彤还在书房。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了?孩子们送过去了?”
“嗯,送过去了,”陈嘉铭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工作做完了吗?”
“差不多了,”周雨彤伸了个懒腰,“还差最后一点,明天上午就能搞定。”
“那现在能走吗?”
“走?去哪儿?”周雨彤一愣。
陈嘉铭笑了,走过去拉起她:“跟我走就知道了。”
“等等,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换,这样很好。”
周雨彤低头看看自己——简单的针织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这身打扮去哪儿都不合适吧?
但陈嘉铭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出门,上车,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到底去哪儿啊?”周雨彤一头雾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到餐厅楼下时,周雨彤才反应过来:“吃饭?怎么不早说,我穿成这样”
“这样很好看,”陈嘉铭停好车,绕过来给她开车门,“真的。”
周雨彤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是餐厅的入口。穿着正装的服务生微微躬身:“陈先生,陈太太,这边请。”
餐厅里很安静,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轻柔的音乐。周雨彤被带到靠窗的位置,看到桌上的玫瑰和蜡烛,愣住了。
“这是”
“结婚纪念日,”陈嘉铭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我们重新结婚两周年。”
周雨彤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布置,又看看陈嘉铭,突然鼻子一酸。
她完全忘了。
最近太忙,念嘉的生日刚过,工作室项目又赶,她连今天是几号都没注意。
“对不起”她声音有点哽咽,“我忘了”
“没关系,”陈嘉铭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我记得就行。”
服务生送来菜单,又端上开胃菜。陈嘉铭点了菜,又要了瓶红酒——周雨彤哺乳期结束后,偶尔可以喝一点了。
菜上得很慢,但很精致。两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江景。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色,对岸的灯光渐渐亮起。
“时间真快,”周雨彤轻声说,“两年了。”
“是啊,”陈嘉铭给她倒酒,“感觉昨天才刚复婚。”
“其实我有时候还会害怕,”周雨彤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怕这幸福是偷来的,怕哪天醒来发现是梦。”
陈嘉铭的手紧了紧:“不是梦,是真的。”
“我知道,”周雨彤抬起眼看他,“就是因为太真实,所以才怕。”
餐厅里响起一首老歌,是很多年前他们大学时常听的。周雨彤记得,第一次约会时,学校的广播站就放了这首歌。
“你还记得吗?”她问,“大一那年的圣诞节,我们在学校小广场,就放着这首歌。”
陈嘉铭笑了:“记得。你那时候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个毛线帽,鼻子冻得通红。”
“你还给我捂手,”周雨彤也笑,“结果你自己的手比我还冷。”
“那时候傻。”
“但很真诚。”
两人都沉默了。那些年轻的、莽撞的、真诚的时光,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后来我们怎么就走散了呢?”周雨彤声音很轻。
陈嘉铭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是我们都太年轻,不懂得怎么爱一个人。”
“是我太任性,”周雨彤低下头,“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也有错,”陈嘉铭说,“太纵容你,又太压抑自己。如果当时能好好沟通,也许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雨彤懂。
如果当时能好好沟通,也许不会离婚,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但也许,不经历那些痛苦,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更成熟,更懂得珍惜。
“有时候想想,”周雨彤说,“虽然那段日子很苦,但如果没有那段分离,我们可能还是原来那样。我不会真正长大,你不会真正学会表达。”
“也许吧,”陈嘉铭说,“但如果有选择,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少走弯路。”
“我也是。”
主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气氛又轻松起来。
“念桐现在话越来越多了,”周雨彤说,“昨天问我,为什么妹妹是女孩,他是男孩。”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就像花有不同颜色,人有不同样子,都是自然的。”
“他满意吗?”
“不满意,”周雨彤笑,“追问我为什么自然要这样。”
陈嘉铭也笑:“这小子,以后肯定难缠。”
“念嘉倒安静,但观察力强。昨天我换了支口红,她盯着看了好久,然后指着说‘红红’。”
“像你,细心。”
聊孩子,聊工作,聊生活里的琐事。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寻常夫妻的对话。但在这烛光里,在这江景前,寻常也变得珍贵。
甜点上桌时,陈嘉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礼物?”周雨彤惊讶。
“纪念日,当然要有礼物。”
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很简单的款式,吊坠是个小小的、镂空的爱心,里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这是”
“定做的,”陈嘉铭取出项链,起身走到她身后,“爱心是我们的家,钻石是你,也是我,是我们两个人,撑起这个家。”
他给她戴上。项链很轻,贴在锁骨下方,刚好合适。
周雨彤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吊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什么,”陈嘉铭回到座位,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不喜欢?”
“喜欢,”周雨彤哽咽,“太喜欢了。”
陈嘉铭举起酒杯。周雨彤也举起,和他轻轻碰杯。
“雨彤,”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说,“谢谢你在分开后还能找回自己,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变得这么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温暖的家。”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个谢谢,每个都说得认真。
周雨彤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透过泪光看他,看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伤害过,又被伤害过,最终又走在一起的男人。
“我也要谢谢你,”她哭着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一直爱着我。”
陈嘉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有点抖。
“我爱你,”他说,“比以前更爱。”
“我也爱你,”周雨彤用力回握,“此生有你,有孩子们,足矣。”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江对岸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江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留下粼粼波光。
餐厅里,烛光摇曳,音乐轻柔。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手握着手,看着彼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那些过往的伤痛、挣扎、泪水,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眼前的幸福,手里的温度,才是真实。
“回家吧?”陈嘉铭轻声问。
“嗯。”
结账,离开。电梯里,周雨彤靠在陈嘉铭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真的喜欢?”陈嘉铭问。
“真的,”周雨彤抬头看他,“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比结婚戒指还喜欢?”
“不一样,”周雨彤认真地说,“戒指是承诺,项链是是现在。是我们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幸福。”
陈嘉铭懂了。他搂紧她,在她发顶印下一吻。
车开回家。房子里很安静,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玩具的声响。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雨彤突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孩子们不在,家里好安静。”
“难得清静,”陈嘉铭脱下外套,“要不要看个电影?”
“好啊。”
他们选了部老电影,是恋爱时一起看过的。沙发很软,周雨彤窝在陈嘉铭怀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思绪却飘远了。
从相识到现在,十几年了。从青涩到成熟,从相爱到分离再到复合。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幸好,他们都没有放弃。
幸好,他们最终又走到了一起。
电影看到一半,周雨彤睡着了。她太累了,最近工作忙,孩子也黏人。陈嘉铭轻轻关掉电视,把她抱起来。
“嗯?”周雨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睡吧,”陈嘉铭轻声说,“到床上去睡。”
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周雨彤往他怀里蹭了蹭,又睡着了。
陈嘉铭躺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美好。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项链。小小的爱心,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这就是他们的现在。平静,安稳,幸福。
而未来,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等着他们一起过。
他闭上眼,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周年纪念日,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是一顿晚餐,一条项链,几句真心话。
但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因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形式,而是那份历尽千帆后,依然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