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上学的第二周,家里多了一张小书桌。
是陈嘉铭周末亲自去买的,实木的,边角都磨得圆润,放在儿童房的窗边。书桌上有一个小台灯,一个笔筒,还有几个收纳格。周雨彤帮儿子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空出来的地方,很快就被念桐自己的“宝贝”占领了。
最先摆上去的是一个太阳能小车模型,是陈嘉铭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念桐对它爱不释手,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拿到阳台上“晒太阳”,然后趴在地上看它慢悠悠地动。
接着是一套儿童科普书,彩图版的,讲宇宙、讲恐龙、讲海底世界。念桐认字还不多,但看图看得津津有味,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跑去问妈妈。
再后来,书桌上开始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沙子;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是从小区花园里捡的;还有一个放大镜,是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周雨彤每次收拾房间,都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归位。她知道,在儿子眼里,这些都是珍贵的“实验材料”。
这天下午,周雨彤从工作室回来得早,进门就听见儿童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放下包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念桐正趴在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彩图科普书,旁边摆着几个小碗,碗里装着水、盐、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食用色素。他手里拿着滴管,正专注地往水里滴蓝色的色素。
“念桐?”周雨彤轻声叫。
念桐吓了一跳,手里的滴管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脸上有点心虚:“妈妈……”
“在做什么呢?”周雨彤走过去,看着书桌上的“实验现场”。
“我在做……做实验。”念桐小声说,“书上说,盐可以让东西浮起来。我想试试。”
周雨彤看向那本书,翻开的那页确实讲的是浮力,配图是死海的照片。她又看看那几个小碗,蓝色的水,白色的盐,还有几个小物件——一枚硬币,一个纽扣,一块积木。
“这是从哪里拿的盐?”她问。
“厨房……张奶奶给我的。”念桐低下头,“妈妈说不能乱动厨房的东西,但是我说要做实验,张奶奶就给了我一点点。”
周雨彤在他旁边蹲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实验成功了吗?”
念桐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还没有。硬币还是沉下去了。”
“要不要再试试?”周雨彤说,“也许盐放得不够多。”
念桐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妈妈不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周雨彤摸摸他的头,“你在学习,在做实验,这是好事。不过下次要做什么,先跟妈妈说,好吗?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碰。”
“嗯!”念桐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妈妈帮我看看,是不是盐不够?”
周雨彤陪着儿子又做了几次实验。他们加了更多盐,搅拌,然后把硬币放进去。第四次的时候,硬币真的浮起来了,虽然只浮了一点点,但确实是浮着的。
“成功了!”念桐兴奋地跳起来,“妈妈你看!成功了!”
周雨彤也笑了:“念桐真厉害。”
“我要记下来,”念桐坐回书桌前,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周雨彤给他的素描本,现在被他用来做“实验记录”。他认认真真地写下日期,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图示,还标注了“样很多很多”。
周雨彤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对什么东西着迷过吗?好像没有。她从小就被父母规划好了路:学琴,学画,上好学校,然后接手家里的生意或者嫁个门当户对的人。
她从来没有像念桐这样,纯粹地因为好奇而去探索什么。
“妈妈,”念桐忽然抬起头,“我长大了可以当科学家吗?”
“当然可以,”周雨彤说,“只要念桐喜欢。”
“可是爸爸的公司怎么办?”念桐问得很认真,“爷爷说,爸爸的公司以后要给我的。”
周雨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七岁的孩子会想到这些。
“那是以后的事,”她斟酌着词句,“念桐现在还小,可以先做自己喜欢的事。等长大了,再决定要做什么。”
“那如果我喜欢当科学家,不喜欢管公司呢?”念桐追问。
周雨彤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她握住他的小手:“那就不管。爸爸的公司是爸爸的,念桐的人生是念桐的。爸爸和妈妈最大的愿望,是念桐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念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表情轻松了许多。他又低头去摆弄他的实验了,嘴里嘟囔着:“那我明天试试别的……”
周雨彤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她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
念嘉睡醒午觉时,周雨彤正在客厅改设计稿。是城东一个老小区的改造项目,她做了三版方案都不太满意,正在画第四版。
“妈妈。”软软的声音传来。
周雨彤抬头,看见女儿光着脚丫从卧室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小枕头,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她放下笔,张开手臂:“念嘉醒了?来。”
念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爬到妈妈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周雨彤一手搂着女儿,一手继续画图。
“妈妈在画什么?”念嘉仰起小脸问。
“画房子。”周雨彤说,“把这些旧房子变漂亮。”
“念嘉也要画。”
周雨彤从旁边抽了张白纸,又拿了支彩笔给女儿。念嘉接过笔,有模有样地在纸上画起来。她画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巴也抿着。
周雨彤一边画自己的,一边用余光看女儿。念嘉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在圈上面画了几个小点,又画了几条线从圈里伸出来。
“念嘉画的是什么?”周雨彤问。
“花花。”念嘉说,“房子旁边有花花。”
周雨彤仔细看,确实有点像花。那个圈是花心,小点是花瓣,伸出来的线大概是茎叶。虽然抽象,但能看出来她在表达什么。
“画得真好。”周雨彤由衷地说。
念嘉得到夸奖,更来劲了,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次在圈里画了几个方框,方框里还有小点。
“这是房子,”她解释,“窗户。里面有人。”
周雨彤放下自己的笔,专注地看着女儿的画。三岁的孩子,线条毫无章法,比例完全失调,但那里面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不规则的形状,那些大胆的颜色搭配——念嘉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把房子涂成了彩色的。
“妈妈,”念嘉忽然指着周雨彤的设计稿,“这个颜色不好看。”
周雨彤的设计稿上,建筑外墙用的是浅灰色,这是考虑到老小区的整体色调。但念嘉指着其中一栋楼说:“要黄色。太阳的颜色。”
“为什么是黄色?”周雨彤好奇地问。
“因为……”念嘉想了想,“因为老奶奶喜欢黄色。上次去公园,老奶奶的衣服是黄色的,好看。”
周雨彤怔住了。她想起上次带念嘉去那个小区调研,确实遇到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老奶奶,坐在楼下晒太阳。她只是随口跟女儿说了句“那位奶奶的衣服颜色真暖”,没想到念嘉记住了,还把这个颜色和那个场景联系了起来。
“念嘉觉得,那栋楼住的是那位老奶奶?”周雨彤轻声问。
“嗯,”念嘉点头,“老奶奶喜欢太阳,所以房子要太阳的颜色。”
周雨彤看着女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做了这么多年设计,考虑过功能,考虑过美观,考虑过成本,但很少考虑到——颜色可以承载记忆,可以表达情感。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栋楼的立面上轻轻涂了一抹淡黄色。不是很刺眼的亮黄,而是像早晨阳光的那种暖黄。
画完之后再看,整个画面忽然就有了温度。
“这样好看吗?”她问女儿。
念嘉凑过来看,小脑袋几乎贴到纸上。看了好一会儿,她郑重地点头:“好看。老奶奶会喜欢。”
周雨彤笑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谢谢念嘉,你帮了妈妈大忙。”
念嘉开心地笑了,又埋头去画自己的“大作”。这次她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小人,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这是念嘉和妈妈。”她说。
周雨彤看着那幅画,忽然眼眶有点热。她拿起手机,拍下了女儿的画,也拍下了女儿专注画画的侧脸。
---
晚上,陈嘉铭回来得比平时晚。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他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才解决。进门时已经八点多了,孩子们都洗过澡,念桐在做作业,念嘉在玩拼图。
“爸爸!”念嘉先看到他,扔下拼图就跑过来。
陈嘉铭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念嘉今天乖不乖?”
“乖!念嘉画画了!”
“是吗?画了什么?”
周雨彤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果:“她可厉害了,今天还指导我设计呢。”
“哦?”陈嘉铭抱着女儿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怎么回事?”
周雨彤把下午的事说了,还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陈嘉铭看着女儿那些抽象的画,又看看周雨彤修改后的设计稿,眼里露出笑意。
“咱们念嘉有天赋啊。”他说。
“何止有天赋,”周雨彤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东西的角度,有时候让我这个专业的人都自愧不如。”
念桐做完作业出来,听见这话,也凑过来看妹妹的画。他看了半天,诚实地说:“我看不懂。”
“你看得懂才怪呢,”陈嘉铭笑着揉揉儿子的头,“这是艺术。”
“我的实验记录你看得懂吗?”念桐不服气。
“也看不太懂,”陈嘉铭很坦白,“但爸爸知道你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
念桐这才满意,又跑回房间去摆弄他的瓶瓶罐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念嘉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支彩笔。陈嘉铭轻轻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又去看儿子。念桐还在书桌前,这次是在看一本讲星球的书。
“还不睡?”陈嘉铭靠在门框上。
“马上,”念桐头也不抬,“爸爸,你说我以后要是当科学家,真的可以吗?”
陈嘉铭走进房间,在儿子的小床上坐下:“为什么这么问?”
“爷爷说……说我要接手公司。”念桐的声音有点闷,“可是我喜欢做实验,不喜欢管人。”
陈嘉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曾经对他有期待。虽然父亲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但那种期待是无声的,沉甸甸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路,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不想让儿子再走一遍那样的路。
“念桐,”陈嘉铭开口,声音很温和,“爸爸的公司是爸爸的,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它负责。”
念桐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陈嘉铭说,“爸爸创办这家公司,是因为爸爸喜欢做这件事。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要做。人生很短,要做自己热爱的事。”
“那公司怎么办?”
“公司会有它自己的命运,”陈嘉铭说,“也许交给专业的人管理,也许有一天转型,也许……很多年后你有了不同的想法。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只要好好上学,好好做你的实验,开开心心地长大。”
念桐盯着爸爸看了很久,好像要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爸爸。”
陈嘉铭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儿子那些“实验器材”。小瓶子,小石头,放大镜,还有摊开的科普书。他拿起那个太阳能小车,放在手心里。
“这个还能动吗?”他问。
“能!”念桐跳起来,“要放在太阳下才行,但是现在天黑了……”
“明天爸爸陪你一起玩。”陈嘉铭说。
“真的?”
“真的。”
念桐开心地抱住爸爸的腰。陈嘉铭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心里涌起一种很柔软的情绪。他曾经以为,作为父亲,要给儿子铺好路,要传递事业,要让他少走弯路。
但现在他明白了,最好的传承不是传递一个公司,而是传递一种态度:对世界的好奇,对热爱的坚持,对选择的勇气。
---
孩子们都睡下后,陈嘉铭和周雨彤在阳台上喝茶。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周雨彤披了件薄外套。
“今天念桐问我,他能不能当科学家。”陈嘉铭说。
“他也问我了,”周雨彤捧着茶杯,“他好像很担心你会失望。”
“我怎么会失望,”陈嘉铭摇头,“他喜欢科学,这是多好的事。”
“可是爸那边……”周雨彤有些犹豫。
陈嘉铭的父亲陈卫国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偶尔还是会提起孙子将来接班的事。老人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爸那边我会去说,”陈嘉铭说,“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子承父业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现在……孩子们应该有更多的选择。”
周雨彤看着他,夜色里他的侧脸很清晰。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也曾经为要不要完全接手家里生意而挣扎过。那时候他年轻,有抱负,但也背负着期待。
现在他成了父亲,却不想让儿子背负同样的东西。
“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她轻声问,“如果你辛辛苦苦打拼的事业,最后没有人继承。”
陈嘉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会。我创办鼎盛,是因为我想做这件事,它给我带来了成就感和价值感。这就够了。至于它未来怎么样,那是未来的事。也许念桐长大后会改变想法,也许念嘉会有兴趣,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找到让自己发光发热的领域。”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你,你做设计,是因为你热爱。如果你当初被迫去做别的,就不会有今天的‘雨桐设计’,也不会做出那么多让人温暖的作品。”
周雨彤点点头。她懂他的意思。
“那念嘉呢?”她问,“她对色彩和形状那么敏感,今天还给了我灵感。如果我们引导她往设计方向发展,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培养?”
陈嘉铭笑了:“你是在刻意培养吗?”
周雨彤想了想,摇头:“不是。我只是给她纸和笔,让她自由地画。她画什么,怎么画,我都不干涉。”
“那就对了,”陈嘉铭说,“我们提供土壤,提供阳光,提供水。但种子会长成什么,是它自己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它的生长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周雨彤靠在陈嘉铭肩上,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
“有时候我会想,”她说,“我们是不是太放任了?别的家长都在给孩子报各种班,学钢琴、学英语、学奥数……”
“那是因为别的家长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真正喜欢什么,”陈嘉铭说,“或者他们太焦虑,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孩子有好奇心,有创造力,这就够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周雨彤闭上眼睛。是啊,不急。念桐才七岁,念嘉才三岁,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作为父母,他们要做的不是规划路线,而是陪在身边,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在跌倒的时候鼓励,在迷茫的时候点亮一盏灯。
至于路要怎么走,那是孩子们自己的事。
“睡吧,”陈嘉铭轻声说,“明天还要送念桐上学。”
“嗯。”
他们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阳台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茶几上念嘉没拼完的拼图,照着念桐落在沙发上的科普书,照着这个温暖而平静的家。
周雨彤最后看了一眼儿童房的方向,两个小家伙都睡得正香。念桐的房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能看见小书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
她想,明天要给儿子买个真正的实验工具箱。还有女儿,该给她准备一个画架了。
不是期待他们成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