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七月的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小家伙几乎是飞着冲出教室的。
“妈妈!爸爸!”他举着成绩单,小脸上写满了兴奋,“我考了双百分!”
周雨彤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红色的“100”格外醒目。陈嘉铭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个圈:“念桐真棒!”
“老师说我是全班第一!”念桐搂着爸爸的脖子,声音里都是骄傲。
“那要好好奖励我们念桐。”陈嘉铭说。
“什么奖励?”念桐眼睛亮起来。
周雨彤和陈嘉铭对视一眼,笑了。这个计划他们已经准备了两个月,就等今天。
“去旅行,”周雨彤说,“去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
“哪里?”
“云南。”陈嘉铭把儿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看,这是洱海,这是古城,这是雪山。”
念桐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哇——”
那天晚上,家里热闹得像过年。念桐把成绩单裱在相框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念嘉虽然不懂什么是“双百分”,但看哥哥高兴,她也跟着蹦蹦跳跳。
“念嘉也要去云南!”她举着小手喊。
“都去,”陈嘉铭把女儿抱到腿上,“我们全家一起去。”
行程定在七月中旬,避开雨季高峰。出发前一周,家里就开始准备行李。周雨彤列了长长的清单:孩子们的换洗衣物、常用药品、防晒用品、驱蚊液、绘本、玩具……陈嘉铭负责订机票、民宿、租车。
念桐有自己的小行李箱,是他自己选的蓝色,上面印着航天飞机图案。他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自己想带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那本讲星球的科普书,太阳能小车模型,还有一个小本子和铅笔——“我要写旅行日记。”他认真地说。
念嘉的行李箱是粉色的,小得多。她往里塞了自己最喜欢的布娃娃,几支彩笔,还有一叠画纸。塞完了,她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妈妈,云南有海鸥吗?”
“有啊,”周雨彤正在整理防晒衣,“洱海边有很多海鸥。”
“那念嘉要给海鸥画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全家就起床了。念桐兴奋得一夜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头十足。念嘉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
飞机起飞时,念桐趴在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小,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他的小脸紧紧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
“爸爸,云在下面!”他惊奇地说。
“我们现在在云上面了。”陈嘉铭摸摸儿子的头。
周雨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云海。阳光刺眼,云层像巨大的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陈嘉铭也曾经一起坐飞机,去上海参加一个建材展。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她还会因为气流颠簸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现在,她已经能在飞机上淡定地看书了。
念嘉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小家伙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马上就到了。”周雨彤给她整理头发。
飞机落地丽江,租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陈嘉铭开车,周雨彤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在后排。车窗摇下来,高原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妈妈,天好蓝!”念桐指着窗外。
确实蓝,那种澄澈的、透明的蓝,像水洗过一样。云很低,一团一团地浮在半空,边缘清晰得像是剪出来的。
民宿在洱海边,是一栋白族风格的小院。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热情地帮他们搬行李。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茶桌藤椅。二楼有两个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洱海。
“哇——”念桐和念嘉同时发出惊叹。
洱海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是苍山墨绿的轮廓。水面有白点移动,那是海鸥。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爸爸,现在能去看海鸥吗?”念桐迫不及待地问。
“先收拾东西,休息一会儿,”陈嘉铭说,“明天早上带你们去,海鸥最多。”
孩子们虽然失望,但很快被民宿里的新鲜事物吸引了。念嘉发现院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墙角晒太阳。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小猫也不怕人,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猫猫。”念嘉小声叫。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回应。念嘉开心地笑了,蹲在那里看了好久。
晚饭是民宿老板准备的当地菜:酸辣鱼、水性杨花、烤乳扇。念桐尝了一口酸辣鱼,辣得直吐舌头,但喝了水又忍不住夹第二筷子。念嘉不能吃辣,老板特意给她做了蒸蛋和清炒时蔬。
“好吃吗?”周雨彤问女儿。
“好吃!”念嘉用力点头,小嘴上沾着蒸蛋的油光。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陈嘉铭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看星星。高原的星空格外清晰,密密麻麻的,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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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那是北斗七星吗?”念桐指着天空。
“对,勺子形状的那个就是。”
“书上说,古人用北斗七星辨别方向。”
“念桐懂得真多。”陈嘉铭很欣慰。
念嘉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星星像妈妈裙子上的亮片。”
周雨彤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长裙,上面确实有细小的亮片刺绣。她笑了,把女儿搂进怀里:“那念嘉喜欢星星吗?”
“喜欢。”念嘉靠在她怀里,“亮晶晶的。”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周雨彤和陈嘉铭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老板泡了一壶普洱,茶香在夜色里袅袅升起。
“累吗?”陈嘉铭问。
“有点,”周雨彤靠着椅背,“但开心。”
确实开心。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着光,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明天去环湖,”陈嘉铭说,“我查了攻略,有几个地方很适合拍照。”
“嗯。”周雨彤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虫鸣,还有洱海隐约的水声。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陈嘉铭起身回屋拿了条披肩,轻轻搭在周雨彤肩上。她睁开眼,对他笑了笑。
“谢谢。”
“应该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很久没有说话。星空在头顶流转,时间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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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念桐六点就醒了。他趴在窗边,看着洱海从深蓝慢慢变成浅蓝,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太阳跳出来,金光瞬间洒满湖面。
“爸爸!妈妈!天亮了!”他跑出房间敲门。
周雨彤其实早就醒了,正在给念嘉穿衣服。小家伙还没完全清醒,闭着眼睛任由妈妈摆布。听到哥哥的声音,她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哥哥吵……”她嘟囔。
“不吵,今天要去喂海鸥。”周雨彤给她穿上小外套。
早餐是米线,老板特意做了不辣的。吃完后,全家出发去洱海边最近的一个观景台。那里已经有游客了,但不算多。卖鸥粮的小贩在路边吆喝,陈嘉铭买了几包。
“要这样,”他示范着把鸥粮抛向空中,“海鸥会飞过来接。”
念桐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抛。几只海鸥敏锐地俯冲过来,准确地在空中接住食物。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动作轻盈优美。
“我成功了!”念桐兴奋地跳起来。
念嘉有点害怕,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周雨彤蹲下身,握着她的小手:“念嘉试试?很可爱的。”
念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接过一小把鸥粮。她学着爸爸的样子,轻轻往上一抛。一只海鸥飞过来,叼走了食物,翅膀扇动的风拂过她的脸。
小家伙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妈妈!海鸥吃我的了!”
“是啊,念嘉真棒。”
念嘉的胆子大了起来,又抓了一把鸥粮。这次她抛得更高,好几只海鸥同时飞过来,在空中争抢。白色的身影划过蓝天,鸣叫声清脆。
陈嘉铭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镜头里,念桐仰着头,张开手臂,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念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喂食,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周雨彤站在孩子们身后,长发被风吹起,笑容温柔。
他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
喂完海鸥,他们沿着环湖路慢慢走。念桐发现了路边的蒲公英,蹲下来吹,看着白色的小伞四处飘散。念嘉捡了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说要带回家画画。
中午在湖边的一家小餐馆吃饭。老板推荐了砂锅鱼,用洱海的鱼现做的,汤鲜肉嫩。念桐吃了两碗饭,念嘉也破天荒地吃了不少。
下午,他们租了辆自行车,陈嘉铭带着念桐,周雨彤带着念嘉,沿着专门的自行车道骑行。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是田野,种着庄稼,远处是白族村落,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爸爸,那些房子为什么是白色的?”念桐问。
“白族喜欢白色,象征纯洁。”陈嘉铭解释。
“好看。”念桐说,“像积木搭的。”
骑到一处开阔地,他们停下来休息。洱海就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有渔民划着小船在撒网,动作悠缓,像一幅画。
周雨彤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念嘉挨着她。小家伙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画纸和彩笔,开始画眼前的风景。她画得很认真,先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湖面,然后在上面画了几个三角形代表山,又画了几个小点代表海鸥。
“妈妈,颜色。”她把画递给周雨彤。
周雨彤接过笔,帮她在山上涂了绿色,湖面涂了蓝色,天空涂了浅浅的蓝。念嘉自己给海鸥涂了白色,还在湖边画了几朵小花。
“送给妈妈。”画完后,她把画塞到周雨彤手里。
周雨彤看着那张充满童真的画,心里软成一滩水。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谢谢念嘉,妈妈会好好收藏的。”
念嘉开心地笑了,又跑去捡石头。
陈嘉铭走过来,在周雨彤身边坐下。他递给她一瓶水:“累了?”
“不累,”周雨彤摇头,“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这一切。”周雨彤看着在湖边玩耍的孩子们,“这样的日子。”
陈嘉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念桐正蹲在水边,用手拨弄着湖水。念嘉抱着一堆石头跑过来,献宝似的给哥哥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伸出手,握住周雨彤的手。她的手很软,掌心温暖。
“是啊,”他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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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民宿,孩子们累得早早睡下了。陈嘉铭和周雨彤洗过澡,换了舒服的衣服,来到二楼的露台。
露台正对洱海,夜色里,湖面是深沉的墨蓝,远处有零星的渔火。星空比昨晚更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跨天际。
老板送了一壶梅子酒上来,说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周雨彤倒了两杯,递一杯给陈嘉铭。
酒是酸甜的,带着梅子的清香。她喝了一小口,靠在躺椅上,看着星空。
“还记得吗?”陈嘉铭忽然开口。
“什么?”
“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来这里。”陈嘉铭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
周雨彤想起来了。是的,他们说过。那时候他们计划蜜月旅行,列了好几个目的地,其中就有云南。但后来因为公司的事,蜜月一推再推,最后只去了近郊度了个周末。
再后来,他们离婚了。这个约定就沉在了记忆深处,再也没提起过。
“那时候以为,总有一天会来的。”周雨彤轻声说,“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但现在来了,”陈嘉铭握住她的手,“而且带着我们最珍贵的‘行李’一起来了。”
周雨彤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睛里映着星光。她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争吵的夜晚,那些痛苦的分离,那些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然后想起后来的事:重逢,小心翼翼的靠近,再次牵起的手,念桐的出生,念嘉的到来。
所有的曲折,所有的弯路,所有的眼泪和欢笑,最后都汇成了这一刻——坐在洱海边的星空下,手握着手,孩子们在屋里安稳地睡着。
“嘉铭。”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这么远的路。”
陈嘉铭摇摇头,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变得这么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还有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周雨彤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远处隐约的花香。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
“有时候我会想,”她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陈嘉铭诚实地说,“但我想,也许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珍惜彼此。有些道理,是要摔过跤才懂的。”
是啊。如果没有经历过失去,就不会懂得拥有的珍贵。如果没有经历过破碎,就不会懂得完整的幸福。
他们的爱情,从两个人的风花雪月,变成了四个人的烟火人间。少了些浪漫,多了些琐碎;少了些激情,多了些平淡。但正是这些琐碎和平淡,织成了最踏实、最厚重的幸福。
“冷吗?”陈嘉铭问。
“不冷。”
“再坐一会儿就进去,夜里风凉。”
“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听着洱海的潮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最后进屋时,周雨彤先去看了孩子们。念桐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被角。念嘉蜷成一小团,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
她给他们掖了掖被角,轻轻关上门。
回到房间,陈嘉铭已经铺好了床。她躺下,他关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应。
窗外,洱海的水声隐约传来,像温柔的催眠曲。星空在头顶流转,沉默地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又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夜晚。
周雨彤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年轻的自己和陈嘉铭,站在洱海边,说着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现在,他们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同样的路上。
路还很长,但他们会一起走。带着过去所有的记忆,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从烬婚到圆满,从两个人到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