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获奖后的那个周五,念嘉从幼儿园回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纸。
“妈妈!看!”她的小脸兴奋得发红,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画。
周雨彤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擦擦手走过来。画纸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足有半米见方。她蹲下身,仔细看去。
画是用蜡笔和彩笔混合画的,色彩饱满得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正中央是一座大房子,不是常见的三角形屋顶加方形屋身的简笔画,而是一个错落有致的结构——念嘉居然画出了两层楼,每层都有窗户,窗户里还画着小人。
房子左边画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蓝色衣服,手里拿着公文包。右边是穿裙子的女人,长发飘扬,手里拿着画笔。房子前面有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些的在玩着什么模型,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在画画。最让人动容的是,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弯弯的笑。
整幅画用色大胆而和谐:房子是温暖的米黄色,天空是渐变的蓝,草地是鲜嫩的绿。那些笑脸用的是橘红色,像一个个小太阳。
“这是爸爸,”念嘉指着穿蓝衣服的小人,又指向拿画笔的女人,“这是妈妈。这是哥哥,他在玩太阳能小车。这是念嘉,在画画。”
周雨彤的视线从画上移到女儿脸上。念嘉正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妈妈的评价。五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因为跑回家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这是……”周雨彤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这是念嘉画的?”
“嗯!”念嘉用力点头,“画了三天呢。老师说我画得好,要放在幼儿园的画展上。”
“画展?”
“下周五,幼儿园要办‘我的家’主题画展,”念嘉跪坐在地板上,小手在画上指指点点,“每个小朋友都要画。老师说,我的画会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周雨彤重新看向那幅画。画里的细节很多,多到她不敢相信这是五岁孩子画的:爸爸的公文包上有个小小的logo,那是鼎盛集团的标志;妈妈手里的画笔是彩色的,正是她常用的那套;哥哥玩的模型上有几块太阳能板;就连念嘉自己手里拿的画纸,都隐约能看到线条。
这不是随意的涂鸦。这是观察,是记忆,是用心感受后的表达。
“念嘉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周雨彤轻声问。
“因为天天看呀,”念嘉理所当然地说,“爸爸每天拿这个包上班,妈妈用这个画画,哥哥就爱玩那个小车。念嘉也爱画画。”
周雨彤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念嘉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和蜡笔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女儿肩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妈妈?”念嘉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妈妈怎么了?”
“没事,”周雨彤抬起头,努力笑着,“妈妈就是……觉得念嘉画得太好了。”
“真的?”念嘉眼睛更亮了。
“真的。”周雨彤指着画,“这是妈妈看过最美的家。”
念嘉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和画里的一模一样,弯弯的,像月牙。她凑过来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妈妈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陈嘉铭和念桐回家后,念嘉又兴冲冲地把画展开给他们看。
“爸爸你看!哥哥你看!”
陈嘉铭放下公文包,在画前蹲下。他看了很久,久到念嘉都有些不安了:“爸爸……不好看吗?”
“好看,”陈嘉铭的声音有点沉,他伸手把女儿抱到腿上,“画得特别好。爸爸特别喜欢。”
“哪里好?”念嘉追问,她需要具体的肯定。
陈嘉铭指着画里的自己:“这个包画得很像。还有这个,”他指着房子的窗户,“这是爸爸书房窗户的样子,对吧?”
“嗯!”念嘉用力点头,“爸爸的书房窗户最大,念嘉记得。”
念桐也凑过来看,九岁的男孩已经不会轻易表达激动了,但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妹妹把我画帅了。”
“哥哥本来就很帅。”念嘉认真地说。
念桐耳朵有点红,他摸了摸妹妹的头:“画得不错。”
周雨彤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孩子们围在那幅画前。灯光暖黄,洒在他们身上,和画里的场景奇妙地重叠。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画的第一幅设计图被老师夸奖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五岁吗?好像是六岁,画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公主城堡。
但念嘉画的不是城堡,不是公主。她画的是家,是日常,是真实的生活。
这才是最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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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那天是周五下午,幼儿园特意邀请了所有家长。周雨彤和陈嘉铭都提前结束了工作,约好在幼儿园门口见。
三点的阳光正好,透过幼儿园围墙上的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拉起了绳子,上面夹着一幅幅孩子的画。彩旗在微风中飘动,广播里放着轻快的儿歌。
念嘉的班级在院子最里面。周雨彤一眼就看见了那幅画——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画架上,摆在展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画架旁边还贴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我的家》——大三班陈念嘉”。
已经有几个家长围在那里看了。周雨彤听见他们的议论:
“这孩子画得真好,色彩感太棒了。”
“你看这构图,不像五岁孩子画的。”
“这是陈念嘉?我记得她,上次绘画比赛也是她拿第一吧?”
陈嘉铭握了握周雨彤的手。他们一起走过去,念嘉已经看到了他们,从老师身边跑过来:“爸爸!妈妈!”
她今天穿了条小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个蝴蝶结发卡。周雨彤蹲下身,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紧张吗?”
“不紧张,”念嘉摇头,但小手紧紧拉着妈妈的手,“老师说要给爸爸妈妈讲解。”
“好,那念嘉给我们讲讲。”陈嘉铭说。
念嘉拉着他们走到画前,小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这是我们的家。爸爸很高,所以画得最大。妈妈很漂亮,所以头发画得长长的。哥哥爱做实验,所以给他画了小车。念嘉爱画画,所以在画画。”
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背诵精心准备过的台词。周雨彤听着,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她看向那幅画,看那些明亮的色彩,看那些夸张但传神的线条,看那一个个笑脸。
“这里,”念嘉指着房子二楼的窗户,“这是哥哥的房间。窗户外面画了星星,因为哥哥喜欢看星星。”
念桐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凑近看,果然,在那扇代表他房间的窗户外面,画着几颗小小的、黄色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他问妹妹。
“因为哥哥晚上经常在阳台看天呀,”念嘉说,“念嘉也喜欢看,但念嘉怕黑,不敢一个人看。”
念桐不说话了。他看看画,又看看妹妹,表情有些复杂。最后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下次哥哥带你看。”
“真的?”
“真的。”
老师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姓李。她笑着对周雨彤和陈嘉铭说:“念嘉爸爸妈妈,你们好。念嘉这幅画真的太出色了,我们所有老师看了都很感动。”
“谢谢老师,”周雨彤说,“是老师教得好。”
“不不,是孩子自己有天赋,”李老师诚恳地说,“念嘉对色彩和形状的敏感度远超同龄孩子。而且她观察力特别强,能把生活中的细节都捕捉到画里。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幼儿园打算把念嘉这幅画送去参加区里的儿童画展。如果获奖,还可能送到市里。”
周雨彤和陈嘉铭对视一眼。陈嘉铭问:“念嘉自己想去吗?”
“想!”念嘉立刻回答。
“那就去,”陈嘉铭对老师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老师笑得更开心了,“能教到这样的孩子,是我们的幸运。”
又聊了一会儿,其他家长也陆续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指着自己的画给父母看。有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色彩混乱,但每一幅都承载着一个孩子对家的理解。
念嘉拉着爸爸妈妈看了其他小朋友的画。有画全家去动物园的,有画妈妈做饭的,有画爸爸修自行车的。周雨彤一幅幅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柔软。
这些画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画的是什么?好像是穿着漂亮裙子的洋娃娃,是童话里的城堡和公主。她从来没有画过爸爸妈妈一起做饭的场景,没有画过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样子。
不是不想画,是那样的场景太少了。父母总是忙,饭桌上经常只有她和保姆。周末要么是各种才艺班,要么是跟着父母去应酬。
所以她成了设计师后,设计的每一个家,都特别注重“团聚感”。要有大大的餐桌,要有开放的厨房,要有让家人能聚在一起的客厅。
原来她是在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
而现在,她的女儿画出了她理想中的家。不是豪宅,不是华丽的装饰,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笑着。
“妈妈,”念嘉忽然拉拉她的手,“你在想什么?”
周雨彤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儿:“妈妈在想,念嘉怎么会把家画得这么好看。”
“因为家本来就好看呀。”念嘉理所当然地说。
周雨彤笑了。是啊,在孩子眼里,家就是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好看,就是温暖。
画展进行了大概一个小时。结束时,老师让每个孩子把自己的画带回家。念嘉小心地从画架上取下画,卷好,抱在怀里。
回家的车上,念嘉一直抱着她的画,时不时展开看一眼,然后又小心地卷起来。
“念嘉这么喜欢这幅画?”陈嘉铭从后视镜里看她。
“嗯,”念嘉点头,“这是念嘉画得最好的一幅。”
“以后还会画得更好的。”周雨彤说。
“妈妈,”念嘉忽然问,“你小时候也画画吗?”
“画呀,”周雨彤说,“妈妈从小就喜欢画画。”
“那妈妈为什么现在不画了?”
周雨彤愣了一下。她现在当然还画,但画的是设计图,是施工图,是带着各种标注和尺寸的专业图纸。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女儿这样,纯粹地、自由地画一幅画了。
“妈妈现在画的是另一种画,”她想了想说,“画房子,画人们住的地方。”
“那念嘉以后也要画房子,”念嘉认真地说,“画好多好多漂亮的房子,让大家都住进去。”
周雨彤转头看女儿。念嘉的小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表情是罕见的郑重。五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
“念嘉想当设计师?”陈嘉铭问。
“嗯,”念嘉点头,“像妈妈一样。但是念嘉要画得比妈妈还漂亮。”
周雨彤笑了,不是觉得孩子天真,而是被那种纯粹的向往打动了。她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好,那念嘉要加油。”
“我会的,”念嘉说,“我要先学好画画,然后学设计,然后……然后帮妈妈画图。”
周雨彤的眼眶又有点热。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街景飞快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和女儿画里的颜色很像。
到家后,念嘉坚持要把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陈嘉铭找来画框,周雨彤帮忙把画装裱进去。最后,那幅《我的家》被挂在了沙发背后的墙上,正对着餐桌。
挂好后,全家人站在画前看。灯光下,画里的色彩更加鲜活,那些笑脸仿佛真的在发光。
“真好看。”念桐说。
“嗯,”陈嘉铭点头,“这是咱们家最好的装饰。”
周雨彤看着画,看着画外的家人,心里那个空缺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不是被事业的成功填满,不是被物质的丰裕填满,而是被这样平凡的时刻,被孩子们的笑容,被丈夫的手温填满。
晚饭后,念嘉又拿出画纸,说要画一幅新的。这次她要画今天的画展。周雨彤陪她坐在餐桌旁,看她用稚嫩的笔触画出幼儿园的院子,画出挂满画的绳子,画出看画的人们。
画到一半,念嘉忽然抬头:“妈妈。”
“嗯?”
“谢谢你。”
周雨彤怔住了:“为什么谢妈妈?”
“因为妈妈让念嘉学画画,”念嘉说,“因为妈妈从来不嫌念嘉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因为妈妈总说念嘉画得好。”
周雨彤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次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悲伤,是太过汹涌的幸福,满得溢出来了。
“应该是妈妈谢谢念嘉,”她轻声说,“谢谢念嘉来到妈妈身边,谢谢念嘉画出这么美的画,谢谢念嘉……让妈妈知道,家可以这么温暖。”
念嘉听不懂妈妈话里所有的意思,但她听懂了“温暖”。她伸出小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妈妈不哭。念嘉以后画更多画,让妈妈开心。”
“好。”周雨彤点头,笑着流泪。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那幅画静静挂在墙上,画里的家永远明亮,永远温暖。而画外,这个真实的家里,灯光同样温暖,笑声同样明亮。
周雨彤想,这就是传承吧。不是传承事业,不是传承财富,是传承对美的感知,对生活的热爱,对家的珍惜。
而她的女儿,已经接过了这支画笔。
并且画出了比她想象中更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