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早晨,周雨彤醒来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她摸过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窗帘缝隙透进晨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起床走出卧室,听见厨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走近了,是陈嘉铭在和孩子们商量什么。
“今天放学后爷爷来接你们,去爷爷家过周末。”陈嘉铭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这是念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因为爸爸妈妈有事。”
“什么事?”念桐问。
“秘密。”陈嘉铭说,“总之,你们乖乖跟爷爷走,周日晚上再接你们回来。好不好?”
周雨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里面。陈嘉铭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个孩子,正在做“思想工作”。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有些凌乱,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什么秘密?”她笑着问。
三个人同时转头。陈嘉铭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醒了?早餐马上好。”
“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念嘉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念嘉不能知道吗?”
周雨彤看向陈嘉铭。他站起身,走到料理台前继续煎蛋:“一点小事。你们去爷爷家玩,爷爷奶奶想你们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周雨彤没多想。陈嘉铭偶尔会安排孩子们去父母家过周末,给他们留点二人世界的时间。她弯腰抱起女儿:“爷爷家不好玩吗?爷爷昨天还说买了新的拼图。”
“好玩,”念嘉搂着她的脖子,“但是念嘉想知道秘密。”
“秘密就是……”周雨彤想了想,“爸爸妈妈要整理房间,很乱,不想让念嘉看到。”
这个理由说服了五岁的孩子。念嘉点点头:“那念嘉去爷爷家。但是妈妈要打电话。”
“好,一定打。”
吃完早饭,陈嘉铭送孩子们上学。周雨彤今天工作室有事,要赶一个方案。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时,陈嘉铭已经回来了,正在玄关换鞋。
“你今天不去公司?”她问。
“晚点去,”陈嘉铭说,“上午有个视频会议,在家开就行。”
“那我走了。”
“嗯。”陈嘉铭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周雨彤出门,开车去工作室。路上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手机日历。十月十八号,星期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一天。
她完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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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刘思雨已经在了。见周雨彤进来,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今天还来上班?”
“怎么了?”周雨彤放下包,“有客户约了十点看方案。”
“哦……”刘思雨拖长了声音,“那你看完早点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刘思雨低下头画图,“建议而已。”
周雨彤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多想。十点客户准时到,看了方案很满意,当场就签了合同。送走客户后,刘思雨又凑过来:“现在可以走了吧?”
“走哪去?”周雨彤哭笑不得,“我还有一堆事呢。”
“事什么时候都能做,”刘思雨说,“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刘思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真不记得?”
“记得什么?”
“算了,”刘思雨摆摆手,“当我没说。不过雨彤,我建议你现在就回家。”
周雨彤越来越觉得奇怪。但她确实还有工作,没理会刘思雨的“建议”,埋头继续画图。中午点了外卖,吃完又接着干。下午三点,陈嘉铭发来信息:“忙完了吗?”
“还没,大概还要一小时。”
“四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车放工作室,明天再开。”陈嘉铭的语气不容商量,“四点半,楼下等。”
周雨彤盯着手机,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今天到底什么日子?她仔细回想,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不是节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等等。
她忽然僵住了。
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手机日历,往前翻。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五年前的今天,十月十八号。
是他们重新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认出他们,笑着说:“这次要好好过。”她用力点头,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出民政局时,他忽然单膝跪地——虽然已经求过婚了,但他还是又做了一次。他说:“周雨彤,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说:“嗯,再也不分开了。”
五年了。
周雨彤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竟然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而他记得,不仅记得,还安排了这一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嘉铭的信息:“别哭,晚上让你哭个够。”
他怎么知道她在哭?周雨彤抬头,看见刘思雨正偷偷看她,对上她的目光,立刻转头假装忙。她明白了,陈嘉铭提前打点好了所有人,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这个认知让她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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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周雨彤准时下楼。陈嘉铭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下车为她开门。她坐进去,眼睛还红着。
“想起来了?”陈嘉铭发动车子。
“嗯。”周雨彤点头,“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陈嘉铭伸手握住她的手,“我记得就行。”
车开回家的路上,周雨彤一直看着窗外。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她想起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们从民政局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紧紧牵着手。
那时候的心情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小心翼翼的幸福,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期待。
而现在,五年过去了。那些不确定都变成了确定,那些期待都变成了日常。他们有了念桐和念嘉,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车停进车库。陈嘉铭先下车,绕过来为她开门。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牵着手走进电梯,上楼。
到家门口,陈嘉铭拿出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身看着周雨彤:“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惊喜。”他说着,推开门。
周雨彤愣在门口。
客厅完全变样了。所有的家具都被移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一个银色的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烛,已经点燃了,烛光摇曳。
桌子两侧各有一个坐垫。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水晶杯,还有一瓶红酒。旁边的餐车上放着几个银质餐盘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能闻到隐约的食物香气。
最让她震惊的是,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原本的那些装饰画,而是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照片,用细绳串起来,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她走近看,呼吸一滞。
第一张是她和陈嘉铭大学时的合影。在奶茶店门口,她穿着碎花裙子,他穿着白t恤,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旁边用夹子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陈嘉铭的字迹:“2008年夏,第一次约会。你点了珍珠奶茶,说珍珠不够q。”
第二张是他们的婚纱照——第一次的婚纱照。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礼服,两人站在教堂前。卡片上写:“2013年秋,你说要嫁给我。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第三张是离婚后,她在医院照顾他母亲时被偷拍的。她正弯腰给张慧兰喂水,侧脸认真而温柔。卡片:“2018年冬,你让我知道,有些人值得第二次机会。”
第四张是他们复婚那天的照片。在民政局门口,他单膝跪地,她捂着脸哭。卡片:“2018年10月18日,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第五张是念桐出生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陈嘉铭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卡片:“2019年春,我们的儿子来了。你辛苦了。”
第六张是念嘉出生。她这次笑得轻松些,念嘉在她怀里,念桐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妹妹。卡片:“2021年秋,女儿来了。我们家圆满了。”
第七张是他们在洱海边的全家福。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后是湛蓝的湖水和雪山。卡片:“2023年夏,我们一起去看世界。”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每一张都是他们这五年的点滴。念桐第一次上学,念嘉第一次画画获奖,全家一起做饭,周末去公园,圣诞节拆礼物……
照片墙一直延伸到餐厅。周雨彤一张张看过去,眼泪就没停过。她不知道陈嘉铭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照片,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出来,还写了这么多话。
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她在工作室画图,念嘉趴在她旁边画画,念桐在阳台做实验,陈嘉铭在厨房做饭——这是从厨房角度偷拍的。卡片上写:“2023年秋,我们的日常。这就是幸福。”
周雨彤转过身,陈嘉铭站在她身后。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他的表情很温柔。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吃饭,”陈嘉铭牵着她走到矮桌前,“菜要凉了。”
两人在坐垫上坐下。陈嘉铭揭开餐盘盖,是西餐:牛排,沙拉,浓汤。他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
“你做的?”周雨彤问。
“嗯,学了一周。”陈嘉铭切着牛排,“第一次做西餐,可能不好吃。”
周雨彤尝了一口。牛排煎得刚好,酱汁浓郁。她点头:“好吃。”
“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碰杯。烛光摇曳,墙上那些照片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周雨彤不时抬头看那些照片,看那些卡片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饭后,陈嘉铭收拾了餐具,又从卧室拿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大,像一本厚重的书。
“礼物。”他放在她面前。
周雨彤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手工相册,封面是牛皮质的,烫金写着:“我们的五年”。
她翻开第一页。是她和陈嘉铭大学时的照片合集,每张照片旁边都有详细的标注:时间,地点,发生了什么。有些事她都快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他们第一次结婚的照片。婚礼,蜜月,婚房。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照片,现在看起来却有了不同的意义——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哪怕后来中断过,但终究接上了。
第三页是离婚那段时间。没有照片,只有文字。陈嘉铭用冷静的笔触记录了那一年: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慢慢走出来。最后一行字:“但我从没真正放下你。”
第四页开始,是重新在一起的五年。从复婚那天起,按年份分章节。每一年都有几十张照片,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他的注解。
2019年:“念桐出生。你疼了十二个小时,却一直对我笑。我看着你,想这辈子都要对你好。”
2020年:“疫情,我们被困在家三个月。每天一起做饭,陪念桐玩,晚上等孩子睡了看电影。那是我最平静的三个月。”
2021年:“念嘉来了。你这次生得快,但我更心疼。护士把女儿抱给你时,你哭了,说‘我们儿女双全了’。”
2022年:“念桐上小学。你送他进校门后哭了,说孩子长得太快。我抱着你,说我们慢慢陪他们长大。”
2023年:“云南旅行。在洱海边,你靠在我肩上,说‘这样真好’。我想说,有你在,怎样都好。”
相册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未来的日子,我们一起填满。”
周雨彤一页页翻着,眼泪一颗颗砸在相册上。她不敢哭出声,怕模糊了那些字迹。这本相册,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每一页都是他亲手设计、排版、粘贴的。那些字,是他一笔一划写的。
这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
她抬起头,陈嘉铭正看着她。烛光里,他的眼角也有细纹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你什么时候……”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准备了三个月,”陈嘉铭说,“照片是这些年陆续拍的,有些是从手机里洗出来的。文字是每天晚上等你睡了写的。”
周雨彤想起这三个月,他确实睡得比她晚。她以为他在处理工作,原来是做这个。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嘉铭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雨彤,”他看着她的眼睛,“五年了。这五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最幸福的五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以前的我,以为成功就是事业有成,就是让人羡慕。但和你重新在一起的这五年,我才知道,真正的成功是有一个家,有你在,有孩子们在。”
“这五年,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踏实。因为知道你就在身边,知道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睡着。这种踏实,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谢谢你,雨彤。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谢谢你让我们的家充满了爱和欢笑。”
周雨彤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不,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包容了我的过去,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是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这样爱着。”
陈嘉铭伸手擦掉她的眼泪:“那我们互相谢谢。”
他笑了,她也笑了,又哭又笑的。
“往后,”陈嘉铭握紧她的手,“往后每一个五年,我都要和你一起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要坐在一起看这些照片。”
“好。”周雨彤点头,“一定。”
陈嘉铭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盒子。丝绒的,很小。他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新的,是他们复婚时的那对,但明显重新打磨过,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把手给我。”他说。
周雨彤伸出手。陈嘉铭取下她手上戴了五年的戒指,把新的戴上去。尺寸刚好,款式没变,但光泽更亮了。
“我重新镶了一下,”陈嘉铭说,“钻石没换,是我们原来的那颗。就像我们的感情,还是原来的那颗心,但经过了打磨,更亮了。”
周雨彤拿起另一枚戒指,给陈嘉铭戴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烛光,看着彼此。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周雨彤忽然想起什么:“孩子们呢?该打电话了。”
陈嘉铭拿出手机,拨通视频。很快接通了,屏幕上出现念桐和念嘉的脸,背后是陈卫国家客厅。
“妈妈!”念嘉凑得很近,“你看,爷爷给念嘉买了新娃娃!”
“爸爸,”念桐比较冷静,“你们的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陈嘉铭笑着说,“谢谢你们配合。”
“所以秘密到底是什么?”念嘉追问。
周雨彤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孩子们:“秘密就是……今天是爸爸妈妈重新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啊!”念嘉睁大眼睛,“那念嘉要送礼物!”
“你们已经送了,”周雨彤说,“你们就是爸爸妈妈最好的礼物。”
又聊了几句,孩子们该睡了。挂断视频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
陈嘉铭搂着周雨彤,两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照片。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从小心翼翼到坦然相对,从重新磨合到默契十足,从两个人到四个人。
这条路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有过争执,但很快和好;有过疲惫,但互相支撑;有过焦虑,但一起面对。
这就是婚姻吧。不是永远的风花雪月,而是在琐碎日常里,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彼此。
“累了?”陈嘉铭轻声问。
“不累。”周雨彤靠在他肩上,“就想这样坐着。”
“那就坐着。”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蜡烛快要燃尽,陈嘉铭才说:“该睡了。”
“嗯。”
他扶她起来,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墙上的照片没有取下来,就那样挂着。周雨彤想,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她都要看着这些照片。
睡前,周雨彤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相册。它放在床头柜上,深蓝色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光。
她躺下,陈嘉铭关灯,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伸手搂住她。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应。
窗外有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周雨彤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在心里数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然后想: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
还有很多个五年。
他们会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