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陈嘉铭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这些年住在洱海边,他的生物钟和日出同步。轻轻起身,看了眼身边还睡着的周雨彤,替她掖了掖被角。
下楼,烧水,泡茶。茶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桂花茶,香气清淡。端着茶杯走到廊下,天色还是青灰的,洱海在晨雾里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他坐下,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在婚房里等了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那时候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痛感已经模糊了。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再深的伤,也能慢慢抚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提醒你曾经走过的路。
“起这么早?”周雨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嘉铭回头,见她穿着睡袍走过来,头发还有些乱。
“醒了就起来了,”他把茶杯递给她,“喝点茶,暖暖。”
周雨彤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嗯,”陈嘉铭说,“想起婚礼取消那天。”
周雨彤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也常常想起,”她轻声说,“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受。”
“不是怪你,”陈嘉铭握住她的手,“就是感慨。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原来只是人生的一道坎。”
周雨彤靠在他肩上:“那时候我真傻。”
“那时候我们都傻。”陈嘉铭说,“你傻在不珍惜,我傻在太能忍。要是早点说开,也许不用走那么多弯路。”
“可现在想想,”周雨彤说,“那些弯路,也许都是必经之路。不走那些路,我们可能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天边开始泛白了。湖面上的雾渐渐散去,露出清澈的水色。远处的苍山显出轮廓,山顶还带着雪。
“还记得‘烬婚’这个词吗?”陈嘉铭忽然问。
周雨彤愣了愣:“记得。我们离婚的时候,你在朋友圈发的。”
“那时候觉得,婚姻就像烧完的灰,冷了,死了,没救了。”陈嘉铭看着洱海,“可现在看着你,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家,我觉得灰烬里也能重新燃起火来。”
周雨彤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哭什么。”陈嘉铭笑着擦她的泪。
“高兴的,”周雨彤吸了吸鼻子,“高兴我们没放弃,高兴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光越过苍山,照在洱海上,整片湖水瞬间被点燃,金红一片。晨光也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上,照在他们身上。
“嘉铭,”周雨彤看着那片金光,“你说,如果那时候我们真的分开了,各自找了别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嘉铭想了想:“也许也会幸福,但肯定不是这样的幸福。”
“什么样的幸福?”
“完整的幸福,”陈嘉铭说,“有你在身边的幸福。有我们共同的回忆,有我们一起经历的痛苦和快乐,有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有我们一起种的花,一起看的日出日落。”
他顿了顿:“这些,换了任何人,都给不了。”
周雨彤的眼泪又涌上来。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院子里的花在晨光中舒展,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亮。远处的村庄开始苏醒,有炊烟升起,有狗叫声传来。
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无数个清晨,也是他们一起看的第无数个日出。每一个清晨,都比前一个更珍贵;每一个日出,都比前一个更温暖。
“该做早饭了。”周雨彤站起来。
“我去吧,”陈嘉铭说,“你再坐会儿。”
“一起。”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东西齐全。陈嘉铭煮粥,周雨彤切咸菜。配合了几十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带着米香弥漫开来。周雨彤把咸菜装进小碟,又拿了几个鸡蛋。
“今天孩子们要回去了。”她说。
“嗯,暑假结束了,安安要开学了。”
“舍不得。”
“舍不得就让他们常来,”陈嘉铭说,“或者我们回去看他们。”
“还是让他们来吧,”周雨彤笑,“我喜欢看安安在院子里跑,喜欢看念桐和念嘉在葡萄架下聊天。”
早饭做好时,孩子们也陆续起来了。安安第一个冲下楼,抱住周雨彤的腿:“奶奶,今天吃什么?”
“粥和鸡蛋,”周雨彤摸摸他的头,“还有你最喜欢的酱黄瓜。”
“耶!”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粥热腾腾的,咸菜爽口,鸡蛋煮得刚好。大家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
“爸妈,我们下午的飞机,”念桐说,“中午吃完饭就走。”
,!
“这么急?”陈嘉铭问。
“安安明天有补习班,”苏晴说,“得提前一天回去准备。”
“那好吧,”周雨彤给安安夹了块酱黄瓜,“多吃点,路上会饿。”
“奶奶也吃。”安安学着给她夹菜。
饭后,大家一起收拾行李。其实东西不多,但周雨彤还是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妈,别忙了,”念嘉拉住她,“我们自己来就行。”
“没事,我看看。”周雨彤坚持。
中午,吃了最后一顿饭。还是念桐和苏晴做的,比上次进步了不少。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很久。
该走了。车子停在院子外,行李已经装好。
安安抱着周雨彤不肯松手:“奶奶,我会想你的。”
“奶奶也会想你,”周雨彤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好好上学,听爸爸妈妈的话。放假了再来。”
“嗯!”
又抱了抱念桐和念嘉,叮嘱了又叮嘱。最后,陈嘉铭拍拍儿子的肩:“公司的事,你看着办,不用事事问我。”
“知道了,爸。”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点尘土。周雨彤站在门口,一直看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嘉铭走到她身边:“进屋吧,太阳晒。”
“嗯。”
院子又安静下来。没有了孩子的笑声,没有了年轻人的说话声,只剩下风声,鸟鸣声,湖水拍岸声。
但周雨彤不觉得寂寞。她走到葡萄架下,坐在念嘉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温度。
陈嘉铭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又剩下我们两个了。”他说。
“嗯,又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这样也挺好。”
“是啊,挺好。”
夕阳时分,他们又坐到露台上。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太阳缓缓西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湖面像铺了一层锦缎,闪闪发光。苍山沉默着,看着这人间日复一日的轮回。
陈嘉铭握着周雨彤的手,两只手都老了,但握在一起,还是那样紧。
“雨彤,”他轻声说,“这一生,我们算是圆满了。”
“嗯,”周雨彤靠在他肩上,“从灰烬里开出的花,最香。”
“是啊,”陈嘉铭说,“烬婚成圆。当初以为死透了的感情,现在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看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看天空从金红变成橙黄,再变成淡紫。
远处,有渔船归航。近处,院子里花开正盛。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带着花香。
陈嘉铭侧过头,看着周雨彤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她的白发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脸上的皱纹像岁月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他们的故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周雨彤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多了温柔,多了从容。
“也谢谢你,”她说,“给我机会,陪你走完这一生。”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他们就这样坐着,依偎着,看着夜色降临,看着星星越来越多。
楼下,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和星光融在一起。
远处,洱海静静地躺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星光,倒映着这人间最后的光。
陈嘉铭想,这一生啊,起起伏伏,悲悲喜喜。但最后能坐在这里,握着爱的人的手,看着这样的夜晚,就什么都值了。
烬婚成圆。
从一场破碎的婚礼开始,在一场场风波中前行,最后在这洱海边的黄昏里,找到了真正的圆满。
所有的苦,都成了甜的背景。所有的泪,都成了笑的铺垫。所有的分离,都让相聚更珍贵。
这就是他们的一生。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夜色深了。风有些凉。
“进去吧,”陈嘉铭说,“别着凉。”
“好。”
两人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走进屋里。
灯亮了,温暖的光充满了房间。
窗外,洱海静默,星光满天。
屋内,他们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这一生,圆满了。
故事,也在此温暖落幕。
全书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