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陈嘉铭和周雨彤午睡醒来,发现天边已经染上了金色。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慢慢走上露台。
露台上的藤椅已经换了新的垫子,是念嘉上次来的时候买的,米白色,厚实柔软。两人并排坐下,面对着洱海的方向。
太阳开始西沉了。
湖面像被点燃了似的,从近处的浅金,到远处的深红,一层层铺开。云也被染了色,边缘透着光,像镶了金边。苍山的轮廓在夕照里变得柔和,山腰上的房子成了剪影。
陈嘉铭握住周雨彤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皮肤薄了,血管清晰可见,还有星星点点的老年斑。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熟悉的温度。
“真好看。”周雨彤轻声说。
“嗯,”陈嘉铭说,“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腻。”
“怎么会腻呢,”周雨彤靠在他肩上,“每一天的夕阳都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有时候热烈,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匆匆落下,有时候依依不舍。就像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个黄昏,都留在记忆里了。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安安,今年八岁了,暑假跟着父母来洱海住几天。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慢点跑!”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让他跑吧,”念桐说,“男孩子,活泼点好。”
陈嘉铭和周雨彤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从露台往下看,能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安安追累了,扑到苏晴怀里。苏晴蹲下来,给他擦汗。念桐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了句什么,安安又笑起来。
另一边,念嘉和陆川坐在葡萄架下。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夏天的时候,绿荫浓密。念嘉在翻看一本画册,陆川凑在旁边,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念嘉笑起来,陆川就会看着她,眼神温柔。
“孩子们都长大了。”周雨彤说。
“是啊,”陈嘉铭说,“都有自己的家了。”
时间真的不经过。好像昨天念桐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今天就已经是八岁孩子的父亲了。念嘉也从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长成了独立自信的女人。
院子里,安安又跑起来了。这次是追着一只蜻蜓。蜻蜓飞得忽高忽低,他就跟着跑,小短腿迈得飞快。
“跟我小时候挺像,”陈嘉铭说,“也是这么好动。”
“念桐小时候也这样,”周雨彤说,“一刻都停不下来。”
“现在当了爹,倒是稳重了。”
“你也一样,”周雨彤看他,“年轻时候也冲动,现在不也沉稳了。”
陈嘉铭笑了:“老了,冲不动了。”
太阳又下沉了一些。金色变成了橙红,湖面上的光斑跳动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渔船返航,船影在光里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还有院子里茉莉的香味。周雨彤种的茉莉今年开得特别好,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却飘得很远。
“晚上想吃什么?”陈嘉铭问。
“孩子们说要做饭,”周雨彤说,“让我们等着吃就行。”
“他们做的能吃吗?”
“试试呗,”周雨彤笑,“念桐说他学了新菜,苏晴说她包饺子。念嘉和陆川负责打下手。”
陈嘉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笑了:“那估计要等到很晚。”
“晚就晚吧,不急。”
是啊,不急。现在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看,慢慢过。
安安跑累了,又回到妈妈身边。苏晴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念桐走过去,接过儿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爸爸高!”安安兴奋地喊。
“坐稳了。”念桐托着儿子,在院子里慢慢走。
露台上,陈嘉铭和周雨彤静静看着。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头发都白了,周雨彤的挽在脑后,陈嘉铭的理得很短。但眼神还是清的,像洱海的水,经历了岁月,却依然澄澈。
“嘉铭,”周雨彤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来洱海吗?”
“记得,”陈嘉铭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你说以后老了要来这里住。”
“我说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周雨彤说,“总觉得是遥远的梦想。”
“现在实现了。”
“嗯,实现了。”周雨彤握紧他的手,“而且比梦想的还要好。”
太阳快要碰到山尖了。整个天空都燃烧起来,云彩成了火红色,映在湖面上,水天一色。苍山成了深紫色的剪影,安静地立在那里,看了一千年这样的黄昏。
院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的光,和夕阳的余晖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光,哪是人间的灯火。
念嘉抬头朝露台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周雨彤也朝她挥手。
“妈,爸,一会儿下来吃饭!”念嘉喊。
“知道了!”周雨彤应道。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山尖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火红到橙黄,再到淡紫。湖面上的金光渐渐消退,变成了深蓝色。
,!
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
陈嘉铭侧过头,看着周雨彤。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勾勒着她的侧脸,白发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脸上的皱纹像岁月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他们的故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雨彤。”
“嗯?”
“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周雨彤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像年轻时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沉淀,多了温柔,多了从容。
她笑了,笑容安详而满足:“嘉铭,这辈子能嫁给你,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很简单的话,但说了一辈子。从年轻时的热烈,到中年时的平淡,再到老年时的深沉,这句话的分量,只有他们自己懂。
陈嘉铭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擦过那些皱纹,像抚摸一部厚重的书,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故事。
“冷吗?”他问。
“不冷。”周雨彤说,“你的手很暖。”
楼下传来喊声:“爸,妈,吃饭了!”
“来了!”陈嘉铭应道。
两人慢慢站起来。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互相搀扶着。
下楼的时候,陈嘉铭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楼梯,一手牵着周雨彤。周雨彤也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
到了楼下,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菜都端上来了,有鱼有肉,有饺子有青菜,看起来很丰盛。孩子们围在桌边,等着他们。
“爷爷奶奶快来!”安安跑过来,一手拉一个。
“来了来了。”周雨彤笑着。
坐下后,念桐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庆祝什么?”陈嘉铭问。
“庆祝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念桐举起杯,“庆祝爸妈在洱海住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健康,这么幸福。”
大家都举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酒在杯子里晃动着,映着灯光,也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陈嘉铭看着这一桌的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还有身边的妻子。
他想,这一生,起起落落,悲悲喜喜。但最后能有这样的画面,所有的苦都值了。
晚饭吃得很慢,大家聊着天,笑着。安安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苏晴耐心地照顾他,念桐偶尔会管管,但更多的是纵容。
天完全黑了,星星满天。
陈嘉铭和周雨彤又坐回藤椅上。孩子们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充满了院子。
“累了?”陈嘉铭问。
“有点,”周雨彤说,“但高兴。”
“那就好。”
他们又握着手,看着夜空。洱海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湖水轻轻拍岸,像温柔的呼吸。
“明天还看夕阳吗?”周雨彤问。
“看,”陈嘉铭说,“只要天晴,每天都看。”
“嗯,每天都看。”
远处,苍山沉默着。洱海沉默着。星星沉默着。
但院子里有光,有笑声,有爱。
这就够了。
陈嘉铭想,这一生啊,最后能有这样的画面,真的,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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