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子时前夕。
黑水泽的夜,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灰黑色的瘴气比白日更加粘稠沉重,在呜咽的泽风中缓缓蠕动,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触手在黑暗中舒展。星辰的光芒被彻底隔绝,唯有营地阵法的微光,如同汪洋中的孤岛,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先锋军营地内,表面平静,内里却已绷紧如满弓之弦。大部分弟子已奉命早早休息,养精蓄锐。校场空荡,只有一队队加倍警惕的巡逻修士无声穿梭。主帐中,灯火通明。
月璇真人一袭便于行动的墨绿劲装,背负一个特制的、缩小了许多的阵盘囊,腰间挂满各种用途的阵旗与探测法器,整个人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阴影。
慧明佛子则依旧是那身月白僧袍,但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他手中多了一串由七颗舍利子碎片重新打磨串成的七宝佛珠,每一颗都流转着温润却坚韧的佛光,既可护体宁神,亦可感应邪秽。他宝相庄严,眼神清澈而坚定,低垂的眼睑下,是勘破生死的淡然。
雷震与岳峙站在三人面前,神情严肃。雷震将三枚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银色符箓递给楚瑶光(凌绝):“副宗主,这是最后赶制的‘百里瞬息符’,虽不及定向传送阵稳定,且只能使用一次,但关键时或可助你们脱离绝境。慎用。”
岳峙则递过一个玉瓶:“里面是三颗‘燃血爆元丹’,服下后可在半柱香内激发全部潜力,令修为临时暴涨一个小境界,但事后会元气大损,经脉受损,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楚瑶光(凌绝)接过,郑重收好:“多谢。营地就交给你们了。记住,卯时初刻,无论我们是否返回,是否发出信号,你们都必须按计划,率军向死寂绝渊外围发起佯攻,制造混乱,然后伺机后撤,保存实力,上报联盟。”
“副宗主保重!”岳峙与雷震同时躬身抱拳,眼中充满担忧与决绝。
楚瑶光(凌绝)点点头,不再多言,与月璇、慧明对视一眼。三人身形一晃,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防御阵法预留的隐秘出口,消失在营地外无边的黑暗与瘴气之中。
根据月璇连日来的侦查与推算,通往死寂绝渊核心区域的隐秘通道共有三条。他们选择了其中一条最为险峻、却也最可能未被对方重点设防的路线——一条位于黑水泽极深处、与一条地下阴河相连的水下裂峡。
在墨蛟潜行甲与隐匿符箓的帮助下,三人如同三条游鱼,悄然潜入冰冷刺骨、死气弥漫的黑色水域。中持着一个不断闪烁微光的定脉罗盘,避开水中潜藏的危险生物与天然陷阱。慧明佛子居中,七宝佛珠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笼罩三人,驱散周围侵蚀神魂的死气与怨念,并净化可能存在的追踪标记。断后,神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时刻警惕着来自后方与两侧的任何异动。
水下世界一片死寂,光线几乎无法穿透。偶尔有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在不远处缓缓游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但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三个“不速之客”。裂峡入口隐藏在几丛巨大黑色水草之后,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进入裂峡后,水道变得曲折复杂,水流湍急,温度骤降,岩壁上凝结着厚厚的黑色冰晶,散发出深入骨髓的寒意。这里已是生灵禁区,连幽冥生物都很少涉足。
三人以灵力护体,在冰冷的暗流中艰难前行。裂峡深处,空间时宽时窄,有时甚至需要以法器开凿冰层或挤过岩缝。月璇不时停下,以阵盘探测前方地脉与能量波动,规避可能存在的天然空间褶皱或能量乱流。慧明的佛光成了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与心灵支柱。
行进约一个时辰,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平缓,空间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完全由黑色冰晶构成的地下冰窟。冰窟四通八达,无数冰柱林立,倒映着佛光,显得光怪陆离。一次发现了人为的痕迹。
几具穿着离火门或散修服饰、早已冻成冰雕的尸体,散落在冰窟一角。他们死状凄惨,仿佛在瞬间被极寒冻结,脸上还保留着惊恐与痛苦的表情。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法器残片和几面被冰封的阵旗。
“是探路者,或者失败的试验品。”月璇真人检查后低声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日。看这冻结速度和残留的微弱的火系灵力挣扎痕迹,他们应该是试图在此布设某种阵法或通道,但触发了此地的极寒禁制,或是被守护这里的东西瞬间抹杀了。”
楚瑶光(凌绝)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混沌星力,轻轻触碰一具冰雕。星力渗入,立刻感受到一股极其精纯、古老、且充满排斥与警告意味的冰寒意志残留!这股意志的层次极高,远超寻常,甚至让她(他)体内的混沌星力都微微一滞。
“是上古遗留的冰系禁制,很可能与冰凰遗族有关。”楚瑶光(凌绝)站起身,眼神凝重,“继续前进,但要加倍小心。此地禁制可能仍有活性,且对方显然也在尝试破解或利用这些禁制。”
三人更加谨慎,绕开那些冰雕和可能触发禁制的区域,在迷宫般的冰窟中穿行。慧明佛子手中的七宝佛珠光芒微微波动,似乎对某个方向产生了更强烈的感应。
“这边,邪秽之气更浓,但冰寒意志的排斥感也更强。”慧明指向前方一条向下倾斜、布满锋利冰凌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微弱的光芒与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无数灵魂在哀嚎的嗡鸣声!
三人屏息凝神,将隐匿提升到极致,缓缓靠近。通道出口,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半球形的冰窟。而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三人,也不禁心神剧震!
冰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伪凰栖木)与苍白骨骼搭建而成的环形祭坛!祭坛分为三层,最底层堆满了各种闪烁着邪异光芒的火系晶石、绘制着火焰魂印的黑色符纸、以及大量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血精石!中层则插着七根粗大的伪凰栖木柱,每根木柱顶端都燃烧着一团暗红色的、内部隐约有痛苦面孔挣扎的魂火!而祭坛最上层,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不断扭曲蠕动的暗红色空间核心,核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符文,正是之前暗哨探测到的空间波动源头!
此刻,祭坛周围,站着近二十道身影!为首者,正是赤阳真人!他身穿赤红法袍,手持一根通体赤红、顶端镶嵌着一枚巨大火玉的龙头拐杖(显然是他真正的本命法宝),周身火焰缭绕,气息赫然已经达到了元婴后期!在他身旁,站着那名曾在毒沼林出现过的兜帽人(疑似焚魂谷高层),以及两名离火门的元婴初期长老。其余十余人,皆是金丹期的好手,穿着离火门、焚魂谷或一些不明势力的服饰,正围绕着祭坛,不断将各种材料投入祭坛底层的晶石堆中,并口中念念有词,维持着祭坛的运转。
而祭坛正上方,冰窟的穹顶,此刻竟然被强行撕裂开一道长达十余丈、宽约数尺的暗红色空间裂缝!裂缝内部,光影疯狂扭曲,无尽的死气、怨念、以及一丝丝古老而悲怆的冰寒气息从中涌出!那低沉的嗡鸣声,正是源于这道裂缝!裂缝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血色闪电窜动,将周围的空间撕扯得更加破碎。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祭坛与裂缝之间的半空中,悬浮着三团被暗红色锁链牢牢束缚的冰蓝色光团!每一团光晕内部,都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痛苦挣扎的女子虚影,气息与之前消散的寒漪同源,但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她们,显然是赤阳等人捕获的、另外的冰凰遗族残魂或守门人!
“快了就快了”赤阳真人仰望着那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脸上充满了狂热与贪婪,“‘星晦’之光已透过裂缝渗入,‘凰血共鸣’也已引动秘境深处气息只要再献祭这三个守门残魂,以其本源为最后的‘钥匙’,彻底打通通道,稳定入口‘凰陨秘境’,就将为我等敞开!哈哈哈!”
“赤阳师兄,还需小心。”那名兜帽焚魂谷高层声音沙哑,“秘境入口开启的动静太大,恐会惊动外界,尤其是太玄门那边。先锋军虽不足惧,但若玄玑那老家伙亲自赶来”
“放心。”赤阳真人狞笑一声,“我已在几条主要通道布下了‘九幽迷魂大阵’,更有离火门的‘焚天煮海阵’作为后手,足以拖延他们数个时辰!等他们突破阵法找到这里,我们早已进入秘境,取得遗蜕与冰魄!届时,就算玄玑亲至,又能奈我何?说不定,秘境中还有能助我突破化神的机缘!”
“至于先锋军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赤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残忍,“待我取得秘境传承,第一个就拿她祭旗!还有她那只冰凰遗脉啧啧,可是炼制‘冰凰傀儡’或修炼‘玄冰圣体’的绝佳材料!”
冰窟入口阴影处,楚瑶光(凌绝)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得清清楚楚。月璇真人脸色发白,慧明佛子眉头紧锁,低声宣着佛号,手中佛珠光芒微涨,似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悲悯。
楚瑶光(凌绝)的眼神却冰冷到了极致。赤阳的野心与狠毒,远超预计。他不仅要开启秘境,更要献祭寒漪的同族,甚至图谋自己和幽儿!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破坏仪式,解救那些残魂!
她(他)迅速以神识传音,分配任务:“月璇师叔,你潜行至祭坛东南、西南两个角落,那里能量节点相对薄弱,是维持外层‘九幽迷魂大阵’的枢纽之一。爆你最强的‘破法阴雷子’,扰乱阵法运行,制造混乱!”
“慧明佛子,你佛光对邪秽克制最强,且舍利与冰凰残魂或有感应。待混乱起时,你全力催动佛宝,尝试净化或干扰束缚残魂的那些锁链,为她们创造一丝挣脱的机会,也为幽儿感应同源、可能发动的攻击创造条件!”
“我,负责主攻!目标——祭坛核心,那颗空间核心,以及赤阳本人!”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破坏仪式,解救残魂,制造混乱!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刻使用‘百里瞬息符’撤离!”
“明白!”月璇与慧明同时点头。
三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着冰柱与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位置移动。
楚瑶光(凌绝)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混沌星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与楚瑶光意识的战意共鸣。灵兽袋内,幽儿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那浓郁的同源悲鸣与邪恶气息,传递出强烈的愤怒与渴望参战的意念。
时间一点点过去。祭坛上的仪式似乎进入了最后阶段。赤阳真人高举龙头拐杖,口中念诵着古老邪异的咒文,拐杖顶端的火玉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与上空裂缝中渗下的、带着血色光晕的“星晦”之光连接在一起!那三团冰蓝残魂发出更加凄厉的痛苦悲鸣,魂体开始变得透明,丝丝缕缕的本源之力被强行抽取,投向那颗暗红色的空间核心!
空间核心剧烈震颤,表面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与裂缝的联系肉眼可见地变得稳固、粗壮!
就是现在!
楚瑶光(凌绝)眼中精光爆射,神识信号同时发出!
“动手!”
“轰!轰!”
祭坛东南、西南两个角落,猛然爆发出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月璇真人埋下的破法阴雷子同时引爆!狂暴的、专破阵法的阴性能量乱流瞬间炸开,将那两处维持大阵的节点炸得粉碎!笼罩整个冰窟的“九幽迷魂大阵”光幕剧烈闪烁、扭曲,出现了大片的破绽与紊乱!
“敌袭?!怎么可能?!”赤阳真人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慧明佛子清朗的佛号响彻冰窟!他不再隐藏,灰斗篷掀开,月白僧袍无风自动,手中七宝佛珠光芒大放,化作七道璀璨的金色佛光,如同七条慈悲却坚韧的锁链,精准地缠绕向束缚那三团冰蓝残魂的暗红锁链!佛光与邪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消融声,暗红锁链顿时剧烈震颤,光芒黯淡!
“小贼秃!找死!”离火门一名元婴长老怒喝,挥手打出一道赤红火龙,扑向慧明!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自阴影中暴起!目标直指祭坛最上层的空间核心,以及核心旁的赤阳真人!
楚瑶光(凌绝),出手了!
混沌星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虽未展开星域,却尽数灌注于手中法剑!剑身之上,灰蒙蒙的寂灭剑意与璀璨的星辰光华交织,形成一道仿佛能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恐怖剑芒!
这一剑,凝聚了凌绝与楚瑶光双魂的意志,融合了混沌的包容与星辰的锐利,更带着对敌人无尽阴谋的愤怒与杀意!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瑶光?!是你!”赤阳真人终于看清了来袭者,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但更多的是被蝼蚁挑衅的暴怒!他仓促间挥动龙头拐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柱迎向剑光!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恐怖的能量冲击在祭坛顶端炸开!赤红火柱被混沌剑光硬生生斩开大半!残余剑芒狠狠劈在赤阳真人的护体灵光上,将其劈得一个踉跄,护体灵光剧烈波动,嘴角竟溢出了一丝鲜血!他手中那枚正在引导仪式、与空间核心紧密联系的火玉,也出现了数道细微裂痕!
而楚瑶光(凌绝)的剑光余势不减,重重斩在了那颗剧烈震颤的暗红色空间核心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
空间核心表面,一道清晰的裂痕骤然出现!整个核心的光芒瞬间黯淡了数分!上空那道正在稳固的暗红空间裂缝,也随之猛地一颤,扩大与稳固的速度明显减缓!
“不——!我的秘境通道!”赤阳真人发出心痛的嘶吼,目眦欲裂!
“成功了!”楚瑶光(凌绝)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停留。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同时神识呼唤:“幽儿!”
“唳——!”
早已按捺不住的清越凤鸣响彻冰窟!灵兽袋口冰蓝神光爆闪,幽儿的身影冲天而起!经过休养与蜕变,它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翎羽更加晶莹璀璨,额间神纹如同燃烧的冰蓝火焰!它双翼一展,无尽的永恒冰寒朝着祭坛上那些离火门、焚魂谷的金丹修士,以及部分伪凰栖木柱席卷而去!同时,它冰蓝的眼眸死死盯住那三团被佛光稍稍松动的同源残魂,发出急切的呼唤。
冰寒所过,火焰黯淡,邪力凝滞!几名靠得近的金丹修士猝不及防,瞬间被冻成冰雕!
“冰凰遗脉!果然是它!给我拿下它!”赤阳真人贪婪地看向幽儿,厉声下令。那名焚魂谷兜帽高层与另一名离火门元婴立刻调转目标,扑向幽儿!
场面彻底混乱!
月璇真人在引爆阴雷子后,早已按照计划,遁入冰窟复杂地形,不断布下小型干扰与困敌阵法,阻碍对方追击与重整。
慧明佛子一边以佛光与那离火门元婴长老的火焰抗衡,一边全力催动佛珠,净化锁链。在他的努力下,一根束缚残魂的锁链终于“砰”的一声断裂!一团冰蓝残魂猛地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竟直接没入了幽儿体内!幽儿气息瞬间暴涨,周身冰蓝神光更加炽盛!
“混账!你们这群蝼蚁,坏我大事!我要将你们抽魂炼魄,永世折磨!”赤阳真人彻底暴怒,元婴后期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手中龙头拐杖赤光大放,化作一条栩栩如生、散发着焚天煮海气息的百丈赤龙,咆哮着朝着正在后撤的楚瑶光(凌绝)噬咬而去!他要将这个屡次破坏他计划、胆敢伤他的小辈,彻底碾碎!
与此同时,祭坛上,那颗出现裂痕的空间核心,因为仪式被强行打断,能量开始狂暴地逆流、紊乱!上空那暗红裂缝剧烈扭曲、收缩、膨胀,极不稳定,仿佛随时可能崩塌,爆发出毁灭性的空间风暴!
真正的危机,此刻才骤然降临!前有赤阳含怒绝杀,后有空间崩塌之险,侧有强敌环伺!
楚瑶光(凌绝)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