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王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气氛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冽几分。
朱剩歪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扳指，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蒋瓛，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书房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的武将，正是骁骑卫指挥刘聚。他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但那双环眼中的一丝慌乱，和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自从被锦衣卫“请”进这靖海王府，他就被晾在这里，足足有半个时辰。王爷不说话，他也不敢动，这种无形的压力，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搏杀还要磨人。
“刘指挥，”朱剩终于懒洋洋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刘聚的身体猛地一震，“站了这么久，累了吧？赐个座。”
立刻有下人搬来一个绣墩，但刘聚哪里敢坐。
“末将不敢！王爷面前，末将站着便是！”
“啧，你这人，就是不见外。”朱剩撇了撇嘴，也不强求，“本王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拉拉家常。听说，你对老头子给太子选的这门亲事，很有意见？”
刘聚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明鉴！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太子的婚事，只有恭贺，绝无半句意见！”
“是吗？”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本王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啊。本王听说，刘指挥觉得苏家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如你家那位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千金？”
刘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些话，他只在自己府里喝醉了跟女儿抱怨过，这靖海王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末将……末将酒后胡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刘聚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在自己家里非议皇室婚配，这罪名可大可小！
“酒后胡言？好一个酒后胡言！”朱剩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de的是一片森冷的寒意，“那你小舅子，国子监助教张霖，在监生里面散布‘有辱斯文’的谣言，煽动他们上本弹劾，这也是酒后胡言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聚的天灵盖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他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一向喜欢搬弄是非，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把事情闹到朝堂上去！更没想到，这背后的一切，都被靖海王查了个底朝天！
“王爷……这……这跟末将无关啊！张霖他……”刘聚还想辩解。
“跟你无关？”朱剩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刘聚，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吗？还是你觉得老头子是傻子？你心里那点怨气，那点不甘，唆使你小舅子在背后拱火，把刘三吾那帮蠢货当枪使，不就是想把这门婚事搅黄了，好让你女儿有机会吗？”
朱剩缓缓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刘聚！连皇家的婚事你都敢算计！你是不是觉得，你跟着我老头子打了几年仗，有那么点微末的功劳，就可以在这应天府里为所欲为了？！”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刘聚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武将，竟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末将……末将不敢！末将冤枉！”刘聚叩首在地，声泪俱下。
“冤枉？”朱剩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本王现在就可以把你押进锦衣卫大牢，把你跟你小舅子串通的证据，把你私下非议皇室的言论，原封不动地摆到父皇的龙案上。你猜，老头子会怎么处置你？谋逆、欺君、蛊惑朝臣……你这颗脑袋，连同你整个刘氏宗族，够砍几次？”
刘聚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靖海王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以皇帝的脾气，自己这次绝对是在劫难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末将知错了！末将是一时糊涂啊！”刘聚彻底崩溃了，抱着朱剩的腿，哭嚎起来。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朱剩一脚将他踢开，脸上满是厌恶，“不过，本王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看在你女儿还算有几分英气的份上，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刘聚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头：“王爷请讲！只要能饶了末将和家人，末将做什么都愿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朱剩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恶魔般的微笑。
他俯下身，在刘聚耳边轻声说道：“第一，把你家产的一半，送到苏伯衡府上，就说是你给苏小姐添的嫁妆。第二，你亲自去国子监，把你那个小舅子张霖的腿给我打断！然后告诉所有人，是他自己搬弄是非，与你无关。第三嘛……”
朱剩顿了顿，笑得愈发灿烂：“你亲自去苏府，负荆请罪。当着苏伯衡的面，告诉他，你刘聚是个粗人，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请他原谅。顺便，再把他家茅房，给我从里到外，刷洗三遍。什么时候苏学士点头说干净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什么？！”刘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屈辱和不可置信。
送钱、打断小舅子的腿，他都能接受。可让他一个堂堂正四品的骁骑卫指挥，去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刷茅房？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是要把他的脸皮，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怎么？不愿意？”朱剩挑了挑眉，“那也行，蒋瓛！”
“属下在！”
“备车，送刘指挥去诏狱，让他跟那里的老鼠好好聊聊。”
“是！”
眼看蒋瓛就要上前，刘聚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想起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想起家中年迈的父母，如果自己倒了，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我……我愿意！”刘聚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就对了嘛。”朱剩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像是在安抚一条狗，“早这么听话，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去吧，本王等着看你的表现。记住，事情办得漂亮点，不然，我不介意再‘请’你来王府喝杯茶。”
刘聚失魂落魄地被“送”出了靖海王府。
书房里，蒋瓛看着王爷这番操作，心中敬畏更甚，抱拳道：“王爷，此招杀鸡儆猴，实在是高！经此一事，应天府内，再无人敢对这桩婚事说三道四了。”
“杀鸡儆猴？”朱剩重新躺回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你想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我就是单纯地看他不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