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天还未全亮，晨曦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照在文武百官或凝重，或疑惑，或幸灾乐祸的脸上。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果然，三通鼓响，朱元璋高坐龙椅，例行的朝会流程刚走了一半，翰林院侍讲学士刘三吾便颤颤巍巍地出列了。这位年近古稀，在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身后还跟着七八名言官和国子监的博士。
“臣，翰林院侍讲学士刘三吾，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元璋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刘三吾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等听闻，陛下为太子殿下赐婚，择太常寺卿苏伯衡之女为侧妃。苏伯衡乃我朝大儒，天下文宗，士林表率。其一生淡泊名利，以治学为己任，方有今日之清名。如今，陛下以皇室婚嫁系之，是将其置于名利场中，以权势缚之，此举，恐非爱护贤臣之道，更是……有辱斯文，玷污风骨！”
他身后一名年轻的御史更是激动地接口道：“陛下！自古皇家与士林，当有其别！若以婚姻笼络文坛领袖，则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我等读书人？此乃以利诱之，非王者所为！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还苏学士一份清净，还天下文人一份尊严！”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人齐齐跪下，声震大殿。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们才是扞卫天地正道的圣人。
朝堂上，淮西勋贵们一个个面露讥讽，那帮文官集团的，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开始凝聚起骇人的风暴。
“有辱斯文？玷污风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血腥味，“咱给太子娶个媳妇，就他娘的有辱斯文了？咱老朱家是泥腿子出身，配不上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清高，是这个意思吗？！”
“砰！”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霍然站起，指着下面跪着的几人，雷霆震怒！
“一群读了几本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酸儒！吃着朝廷的俸禄，不想着为国为民，却在这里跟咱掰扯什么狗屁风骨！咱看你们就是闲得蛋疼！来人！把这几个蛊惑人心的东西给咱拖出去，一人二十廷杖，打死了算咱的！”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太子朱标脸色一白，急忙出列：“父皇息怒！刘学士他们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言语虽有不当，但罪不至此啊！请父皇三思！”
“公心？他娘的什么公心！”朱元璋正在气头上，“挑战皇命，就是他们的公心？标儿你让开！今天咱非得让这帮东西知道知道，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就在羽林卫上前，要将人拖出去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极不合时宜地从殿外传了进来。
“哎哟，大清早的，谁惹我们老头子发这么大火啊？这中气十足的，看来昨天晚上睡得不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剩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身王府常服，就这么溜达着进了奉天殿。那模样，不像是来上朝，倒像是来逛后花园。
满朝文武：“……”
这天下，敢在早朝迟到，还敢如此跟皇上说话的，也就这位爷了。
朱元璋看到他，火气反倒消了三分，没好气地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滚进来干什么！这里是奉天殿，不是你家的菜市场！”
“这不是听说有热闹看嘛。”朱剩嘿嘿一笑，走到那几个跪着的官员面前，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哟，几位大人这是干嘛呢？大清早的行此大礼，是想给老头子拜个早年？可这离过年还早着呢。”
“靖海王！”刘三吾老脸涨得通红，怒道，“我等为国事直谏，请王爷自重！”
“直谏？好一个直谏！”朱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讥讽，“本王问你们，苏学士嫁女儿，是他自己不愿意，还是你们不愿意？”
几人一滞，那年轻御史硬着头皮道：“我等是为了维护苏学士的清名！”
“维护清名？”朱剩笑了，笑得无比轻蔑，“你们一群外人，跳出来反对人家的婚事，把苏家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全天下看他家的笑话。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维护’？本王看，你们不是在维护，你们是在羞辱！你们是在告诉全天下，苏学士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得听你们这帮外人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朱剩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本王再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士林风骨’，好像你们就能代表天下所有读书人了。刘学士，”他看向刘三吾，“你前年过寿，收了门生三千两的润笔，这算不算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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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向另一个言官：“张御史，你去年为了给你儿子谋个肥缺，给你上官送了一幅前朝的古画，这算不算风骨？”
“还有你……”
朱剩一个个点过去，每点一人，便说出一件他们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私密之事。被点到之人，脸色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就凭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也配谈‘风骨’二字？也配代表天下士林？”朱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你们不过是嫉妒苏学士能与皇家结亲，是嫉妒苏家即将得到的荣耀！你们不是在维护斯文，你们是在党同伐异！你们是怕苏学士从此圣眷在握，压过你们的风头！”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一拱手，大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清流，他们就是一帮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搅屎棍！他们自己一身污糟，却还想拉着真正干净的人一起下水！其心可诛！”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剥下了那几个“清流”身上所有的伪装，将他们血淋淋的私心与龌龊，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刘三吾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桩看似“公义”的谏言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的不堪。
龙椅上，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说得好！骂得痛快！”他指着朱剩，满脸的赞赏，“咱的狗剩，就是比那些只知道引经据典的废物强！一针见血！”
他笑够了，脸色一沉，看着地上那几滩烂泥，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几个东西的官都给咱免了！念在他们还有几分才学，也别廷杖了。就罚他们去国子监的藏书阁，把所有藏书都抄录一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滚出应天府！”
这个惩罚，比打一顿板子更狠。这等于是将他们钉在了文人的耻辱柱上，让他们从此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
“谢……陛下恩典……”几人声音发颤，叩头谢恩，如蒙大赦。
一场风波，就此被朱剩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碾碎。
早朝散后，朱剩被朱元璋叫进了御书房。
“狗剩，干得不错！”老朱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的满意，“对付这帮酸儒，就得用你这种法子，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看他们还怎么装！”
“行了行了，夸两句就得了。”朱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还没完呢。”
“哦？”
“这帮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背后，还有个拱火的。”朱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正在这时，蒋瓛在门外求见。
“说吧，查到什么了？”朱剩问道。
蒋瓛躬身道：“回王爷，回陛下。已经查明，最先在国子监监生中散布‘有辱斯文’这种论调的，是国子监助教，张霖。而这个张霖，是骁骑卫指挥刘聚的小舅子。”
“刘聚？”朱元璋眉头一皱，“又是他？”
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来，有些人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老虎不发威，他当我是病猫？”他转向蒋瓛，缓缓说道，“去，把刘聚给我‘请’到王府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女儿嫁不进东宫，他到底有多大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