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北京清晨,天刚蒙蒙亮,钱粮胡同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摇煤球的师傅蹲在槐树下,光着膀子摇动荆条筛子,煤块在里面滚成乒乓球大小的黑球,汗水顺着他小麦黄的脊背往下淌。陈墨家的堂屋里,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了八仙桌上的早餐——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算得上是体面的吃食。
陈墨和吴小六相对而坐,正低头喝粥。吴小六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喝得香甜,嘴角还沾着糊糊。陈墨则吃得慢些,脑子里还在琢磨昨晚的事,那个中山装男人的反跟踪动作,姜诚诡异的行踪,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里发堵。
“哐哐哐!”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猛烈的砸门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木门撞开。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吓得吴小六手里的碗差点脱手,玉米糊糊洒了一桌子。
“陈墨!你给我开门!”
紧随其后的,是陈琴带着怒火的喊叫声,尖锐又急促,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陈墨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了。他太了解姐姐的脾气了,这语气里的火气,简直能烧起来。
“坏了,我姐肯定知道这事了。”陈墨苦着脸,站起身就往院里跑,“小六,你坐着别动,我去开门。”
吴小六也不敢喝粥了,赶紧跟在后面,心里嘀咕着:这陈主任平时在街道办处理邻里矛盾,总是温文尔雅的,怎么对亲弟弟这么大火气?
陈墨快步跑到院门口,手刚碰到门闩,还没来得及拉开,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他不敢耽搁,赶紧拔开门闩,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还没等他看清门外的人,一个帆布包就带着风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肩膀上。
“你个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陈琴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满是怒容,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帆布包一下接一下地往陈墨身上招呼。
这帆布包是街道办统一发的,里面装着工作手册、公章和几份报表,砸在身上硬邦邦的疼。陈墨被砸得连连后退,脑子一片空白,愣是没敢躲。他知道,姐姐这是真急了,现在躲了,只会让她更生气。
王建军跟在陈琴身后,脸上满是无奈。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陈墨带的早点。刚才陈琴的喊叫声和砸门声,已经把胡同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摇煤球的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几个买菜的大妈挎着篮子,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隔壁的冉秋叶正带着妹妹冉子叶出门,一个要去学校教书,一个要去学堂上学,姐妹俩站在院墙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咋了?陈主任怎么跟陈大夫动手了?”
“看着不像吵架啊,陈主任下手挺狠的,难道是陈大夫做了啥对不起她的事?”
“别瞎说,陈大夫可是协和医院的好医生,上次我家老头子生病,还是他给看好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桃色新闻?你看陈主任气得那样……”
议论声传到王建军耳朵里,他赶紧上前,对着围观的邻居们摆手:“各位街坊,误会误会!这是我爱人跟她亲弟弟,亲姐姐教训弟弟呢,没别的事!”
有认识陈琴的老街坊,知道她是街道办副主任,平时处理事情公正公道,见状也帮着解释:“没错,陈主任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是她弟弟犯了错,做姐姐的才教训几句,大家散了吧,别在这儿围观了。”
冉秋叶也拉着妹妹往旁边走了走,小声说:“子叶,别看热闹,陈大夫平时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他姐姐脾气这么火爆。”冉子叶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王建军好说歹说,才把围观的邻居们劝走。他赶紧走进院子,反手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院子里,陈琴还在拿着帆布包打陈墨,只是力道已经轻了些。陈墨家的三只狗——一只京巴,两只土狗,见主人被打,都围了过来,冲着陈琴“呜呜”叫着,时不时还扒一下她的裤腿,像是在护主。
陈琴本来已经消了点气,被狗这么一闹,火气“腾”地又上来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四处张望,眼神落在墙角的鸡毛掸子上,伸手就要去拿:“好啊陈墨!你还敢让你家狗咬我?今天我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姐!我错了!我认打认罚!”陈墨欲哭无泪,赶紧弯腰把三只狗轰到一边,“大黄,小黑,快进屋去!别在这儿添乱!”
三只狗委屈地“呜呜”叫着,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东厢房。陈墨直起身,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姐,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保证不顶嘴。”
“好好说?”陈琴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声音陡然拔高,“你出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说?那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瞒着你姐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上天了?”
她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射着,当年在妇女工作队锻炼出来的口才,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陈墨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协和医院的医生,有媳妇有孩子,不是当年那个能随便闯祸的毛头小子了!什么危险你都敢往上凑,与其等你出去被别人收拾,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打残!你残了,我养你一辈子,你媳妇丁秋楠,你那一双儿女,我都替你养,省得你出去给我惹事!”
“姐,我……”陈墨想解释,却被陈琴打断了。
“你把我当姐没有?”陈琴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瞬间红了,“那么大的事,别人都知道了,我这个当姐的还被蒙在鼓里。要不是你姐夫今早说漏嘴,我还被你瞒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行,比咱爹咱娘还厉害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从陈琴的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陈墨看着姐姐流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不想让她担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陈琴突然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你傻不傻啊!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你一个医生,跟他们掺和在一起,万一出点事,你让秋楠和孩子怎么办?让我和你姐夫怎么办?”
陈墨瞬间僵住了,浑身都不自在。虽然是亲姐弟,但自从十来岁以后,姐姐就再也没有这样抱过他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转头,求救似的看着王建军。
王建军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媳妇抱着别的男人——哪怕是亲弟弟,心里也有点吃味。他轻咳了一声,走上前,轻轻把两人分开:“好了小琴,别哭了,进屋再说。这么冷的天,在院子里冻着不好。”
他拉着陈琴往客厅走,陈琴还在抽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小六早在陈琴进门开始打陈墨的时候,就识趣地溜进了客厅。他端着没喝完的玉米糊糊,站在墙角,脸上满是尴尬,见王建军拉着陈琴进来,赶紧放下碗,嘿嘿笑了两声:“嫂子,您消消气,陈墨哥也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王建军叹了口气,把陈琴扶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顺顺气。你这脾气,这些年好不容易被街道办的家长里短磨得温和点了,结果今天又炸毛了。”
他心里也挺无奈的,今早起床,他随口跟陈琴说了句“陈墨那边出事了,昨晚有人往他院里扔疑似带毒的包子”,没想到陈琴一听就急了,非要立刻过来找陈墨算账,拦都拦不住。
陈琴喝了口温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陈墨也赶紧凑到沙发边,低着头,小声说:“姐,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是怕你担心,想着事情解决了再告诉你。”
“解决了?”陈琴横了他一眼,“都有人敢往你院里扔毒包子了,还派人跟踪你,这叫没解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大,能一个人搞定所有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墨赶紧解释。
王建军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小琴,你也别光说陈墨。他也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你跟着操心。现在咱们先进屋,让陈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咱们再想办法。”
陈墨连连点头:“对对对,姐,你坐,我跟你说清楚。”
陈琴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色依然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今早你姐夫也没跟我说清楚,就知道有人跟踪你,还扔毒包子。”
陈墨愣了一下,合着姐姐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没搞清楚,就冲过来把自己一顿胖揍?他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看着姐姐依旧带着怒气的眼神,赶紧收敛了心思,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偶遇姜诚,到发现被跟踪,再到吴小六查到姜诚刻意租小房子,以及昨晚看到姜诚和缠纱布的小偷见面,还有那个疑似受过训练、跟踪姜诚的中山装男人。
他说得详细,连吴小六跟踪时的细节都没落下。吴小六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证实陈墨说的都是实话。
听完陈墨的话,陈琴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姜诚这个小兔崽子!简直是想找死!”她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神里满是狠厉,“当年在南泥湾,两家大人关系那么好,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姐,你认识姜诚?”陈墨有些意外。
“怎么不认识?”陈琴哼了一声,“当年咱们家和姜家都在南泥湾开荒,你爹和姜诚他爹是战友,经常一起干活。你和姜诚、姜莉小时候总在一块儿玩,我还带你去找过他们好几次呢。”
她顿了顿,看向陈墨,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说起来,你跟姜莉小时候,两家大人还开过玩笑,说让姜莉给你当媳妇呢。小楚,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后来招惹姜莉了,所以姜诚才来找你麻烦?”
“姐!你说什么呢!”陈墨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急忙解释,“自从上次你跟我说,不让我单独见姜莉之后,这几个月我都没见过他们姐弟俩!我跟姜莉真没什么!”
“哦?还有这回事?”王建军眼睛一亮,凑过来,玩味地说道,“小楚,你跟姜诚的妹妹还有这渊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们不是快二十年没见了吗?”
吴小六也赶紧竖起耳朵,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墨,这可是他不知道的八卦。
“你瞎凑什么热闹!”陈琴狠狠瞪了王建军一眼,“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当年在南泥湾,大家日子苦,干活累,闲下来就喜欢开开玩笑。姜莉那孩子长得可爱,你爹就跟姜诚他爹说,让姜莉当咱们家的童养媳,后来姜家搬去南方,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嚯!陈墨哥,没看出来啊,你还有个童养媳呢!”吴小六笑着说道,“难怪姜诚要找你麻烦,说不定是觉得你辜负了他妹妹?”
“别瞎说!”陈墨脸都红了,“那都是大人的玩笑,我跟姜莉小时候就是普通玩伴,什么童养媳,都是瞎起哄。”
“好了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陈琴打断了他们的调侃,脸色又严肃起来,“现在说正事,姜诚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还有那个跟踪姜诚的中山装男人,身份不明,还疑似受过训练,这事儿不简单。你们三个说说,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王建军和吴小六都看向陈墨,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陈墨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也不想再掺和了。我打算让王叔出面,看看这事儿是交给部队处理,还是直接告诉刘叔他们。”
他实在不想让家人再跟着操心了,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医生,照顾好家人,可没想到,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陈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王叔在政务院工作,人面广,交给他们处理,比咱们自己瞎折腾强。不过你也得注意安全,上下班尽量让张猛或者小六陪着,别一个人单独行动。”
“我知道了姐。”陈墨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虽然姐姐刚才对他又打又骂,但说到底,还是担心他。
王建军也说道:“放心吧,我会跟张猛说的,让他多盯着点。另外,我也会让人查查那个中山装男人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小六也拍着胸脯说:“陈墨哥,你放心,接下来我继续盯着姜诚,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琴看着他们,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她站起身,走到陈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准瞒着我和你姐夫。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起扛,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知道了姐,以后再也不瞒你了。”陈墨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家人。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客厅,温暖而明亮。陈琴的怒气已经完全消了,王建军在旁边跟吴小六闲聊着,陈墨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的愁绪也散了不少。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有家人的支持和陪伴,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