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越过钱粮胡同的青砖灰瓦,透过陈墨家的窗棂,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里还残留着玉米糊糊的香气,混合着窗台上茉莉花的淡香,本该是寻常人家的宁静清晨,却因陈琴的余怒未消,透着几分紧绷的气息。
陈琴双手叉腰,眼神依旧带着厉色,却没了刚才砸门时的火爆劲儿,她盯着陈墨,语气故作狠厉:“还行,总算知道进退。你要是再敢私下里瞎查,我就是拼着对不起地下的爹娘,也得先把你的腿打断,省得你出去闯祸丢性命。”
陈墨苦笑着挠挠头,姿态放得极低:“姐,我哪儿能那么不识轻重?这事儿牵连太大,我早就想找叔帮忙了。”
“你还敢说?”陈琴伸出手指,先是重重戳了下陈墨的额头,又转向王建军,同样戳了一下,“这么大的事儿,你俩串通一气瞒着我,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建军今早说漏嘴,我还被蒙在鼓里,真当你姐是摆设?”
“噗嗤——”旁边的吴小六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缩在椅子角落,看着平时在街道办雷厉风行的陈主任,此刻像训自家孩子似的教训亲弟弟和姐夫,那股又气又疼的模样实在有趣。
“还有你吴小六!”陈琴立刻把火力转向他,眼睛一瞪,“我半天没说你,你就觉得没你事儿了?王建军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要是让你去吃屎,你也去?”
这话糙得实在,陈墨和王建军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琴自己说出口也觉得不妥,脸颊微微一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哎呀,真是被你们三个气死了,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陈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这才切入正题:“小楚,既然决定通过陈叔上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
“姐,我准备——”
陈墨的话刚说了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沉稳,不像是外人。屋里的三只狗只是抬了抬头,连窝都没挪,显然是熟悉的人。
“来了!谁啊?”陈墨起身往门口走,边走边回头说。
“小楚,开门,是我。”门外传来张猛的声音,浑厚有力。
“是猛哥,估计陈叔也一起来了。”陈墨加快脚步,心里清楚,张猛是陈叔的警卫员,两人向来形影不离。
屋里的三人也跟着起身,走到院子里等候。果然,大门一开,陈国栋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神色。张猛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陈叔,您来了。”陈墨连忙侧身让行。
“陈叔。”王建军和陈琴也纷纷打招呼。
“首长好!”吴小六看到陈国栋,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在部队时就听过陈国栋的威名,如今见到真人,心里又敬又怯。
陈国栋上下打量了吴小六一番,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吴小六同志,我看过你的档案简报,侦察兵出身,立过三等功,不错。”
就这一句表扬,让吴小六激动得脸颊通红,眉毛都快飞上天了,连声道:“谢谢首长肯定!我还得继续努力!”
陈国栋笑着点点头,走进院子。张猛顺手关上大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几人簇拥着陈国栋走进客厅,按辈分坐下,陈墨给陈国栋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小楚,昨晚的事情,张猛已经在路上跟我说了。”陈国栋呷了一口茶,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陈墨身上,“你现在心里有什么打算?”
陈墨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姐姐,见她没有反对的神色,才缓缓说道:“陈叔,我想通过您把这事儿上报上去,让上边派人查。我总觉得姜诚背后不简单,这事儿恐怕不只是针对我这么简单。”
陈国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的顾虑有道理。不过,这事还是让市局的刘主任他们负责调查比较合适。我如果直接上报到政务院,反而显得兴师动众,也让他们脸上无光。”
“您说得对,陈叔,您做主就行,我没意见。”陈墨连忙应道,他本来就不想掺和这些复杂的调查,只想尽快把事情移交出去。
“这件事事关重大,宜早不宜迟。”陈国栋说着,起身走到墙角的拨盘式电话机旁——这在60年代的北京,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根本装不起,也就陈国栋这样的政务院领导,才有资格在家安装。他伸手刚要拨号,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陈墨:“刘主任办公室的电话是多少?我记不太清了。”
“是。”陈墨立刻报出号码,他之前因为工作原因,跟市局打过几次交道,记下了刘主任的办公电话。
陈国栋转动拨号盘,手指用力按下,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不过十几秒,电话就被接通了。
“我是陈国栋。”陈国栋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多余的寒暄,“你现在单独来一趟钱粮胡同37号,陈墨家里,有事谈。”
说完这两句话,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政务院领导的行事风格。
陈墨看着他放下电话,忍不住问道:“陈叔,您刚才去医院,秋楠和孩子都好着呢吧?没受昨晚的事影响吧?”
“放心吧,都好着呢。”陈国栋坐下说道,“秋楠是个明事理的,知道我来你这儿谈事情,让我转告你,不用惦记她们娘仨,在医院有医护人员看着,安全得很。”
听到这话,陈墨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国栋又转头看向王建军和陈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建军,小琴,你们今天不用上班吗?这都快八点了。”
陈琴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拍额头,懊恼地说道:“嗨,都让小楚这事儿给气糊涂了!我得赶紧给街道办打个电话,说一声晚点到。”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街道办的电话,简单跟同事交代了几句,才松了口气。
王建军也说道:“我跟单位打个招呼,今天晚点去,这边事儿没解决,我也不放心。”
几人坐在屋里闲聊了几句,大多是陈琴叮嘱陈墨注意安全的话。不到二十分钟,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谨慎。
“应该是刘主任到了。”陈墨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公安制服,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他正是市局负责刑侦的刘主任,接到陈国栋的电话后,心里一直犯嘀咕,不知道这位政务院的大领导突然找自己,还指定要去陈墨家里,到底是什么事。
“刘主任,快请进。”陈墨笑着侧身让他进来。
刘主任走进院子,看到客厅里坐着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陈国栋也在,还有陈琴和王建军这两位熟人,顿时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更浓了。他快步走进客厅,对着陈国栋敬了个礼:“王部长,您找我过来是……?”
陈国栋指了指身边的陈墨,说道:“是小楚的事情,具体情况,让他跟你说吧。”
刘主任的目光转向陈墨,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陈墨没有隐瞒,从偶遇姜诚说起,到发现被人跟踪,再到吴小六查到姜诚刻意租了小房子,以及昨晚看到姜诚和缠纱布的小偷见面,还有那个疑似受过专业训练、跟踪姜诚的中山装男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刘主任听得十分认真,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等陈墨说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陈大夫,你说的这些情况,确实不简单。”刘主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其实,我今天一到单位,就收到了一份从南方发来的协查通报,跟你说的姜诚有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陈琴身上,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通报里说,姜诚的前妹夫,在两个月之前,被人在夜里打了闷棍,而且还被……”
刘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被人阉割了,割下来的东西还被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幸亏有路过的人及时发现,送医抢救,要不然早就流血流死了。”
“嘶——”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陈琴更是皱紧了眉头,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残忍的手段吓到了。
刘主任继续说道:“经过当地公安部门调查,姜诚在案发时间段,恰好回了一趟南方,说是给她妹妹转户口。而且据邻居反映,姜诚的前妹夫平时经常家暴他妹妹,两人感情一直不好。所以当地公安认为,姜诚有重大作案嫌疑,请求我们这边协助调查,监视他的行踪。”
陈墨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想起之前和姜诚的那次聊天,姜诚失去下体后,整个人的性格变得阴郁偏执,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以他的性格,看到自己的妹妹被家暴,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刘主任的目光转向陈墨,问道:“陈大夫,你刚才说,你们查姜诚的时候,发现还有人跟踪他?会不会是当地公安派来的人,或者是我们这边的同事?”
“应该不是。”陈墨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吴小六,“六哥,昨晚是你亲眼看到的,你跟刘主任再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吴小六立刻挺直腰板,回忆着昨晚的细节,条理清晰地说道:“刘主任,昨晚我跟着那个中山装男人,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标准,像是受过军事化训练。他一路上都很警惕,刻意绕了好几个远路,还时不时停下来,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观察四周。”
“系鞋带?”刘主任追问,“他穿的什么鞋?”
“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根本就没有鞋带!”吴小六肯定地说道,“那个动作他做了三四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观察得很仔细,一看就是反跟踪的套路。我以前在部队搞侦察的时候,也经常用这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他进了城西供销社的家属院,那个家属院是红砖房,只有一个大门进出,我在门口守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看到他出来。如果他没有翻墙逃跑的话,应该还在里面。”
刘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露出赞许的神色,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吴同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观察得这么细致。”
“他以前是部队上的侦察兵,立过功的。”没等吴小六说话,陈国栋就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侦察兵的敏锐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哦,难怪呢!”刘主任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说你怎么能发现这么多细节,原来是专业出身。”
他站起身,神色变得格外严肃:“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就算没有陈大夫这边的情况,光凭那份协查通报,我们也得尽快把姜诚控制起来调查。现在又冒出一个身份不明的跟踪者,这里面恐怕牵扯不浅。”
刘主任看向陈国栋,语气恭敬:“王部长,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向局里领导做专题汇报,马上派人调查城西供销社家属院,同时加强对姜诚的监视,一定尽快查明真相。”
陈国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主任,汇报是应该的,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墨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墨不只是协和医院的普通大夫,他还是中央首长保健组的成员,经常要接触重要领导。他的安全,关系重大,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刘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他立刻立正敬礼:“请王部长放心!我一定优先保障陈大夫的安全,尽快查清所有事情,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陈大夫!”
陈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汇报。”
刘主任又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是要回去安排工作。屋里的几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客厅,但屋里的气氛却没有丝毫放松。姜诚的疯狂举动,神秘的中山装男人,南方发来的协查通报,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绕在众人心头,让这场看似简单的报复,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