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又不着急。”陈墨笑着接过深棕色皮包,入手的重量让他微微一怔——比昨天那支人参沉了不少。指尖刚碰到包带的铜扣,就见小马朝诊室门口努了努嘴,十几个孕妇正围着苏护士问东问西,绿皮手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陈大夫,这儿人多眼杂,上车说。”小马拉开副驾驶车门,军绿色吉普的座椅还带着日晒的余温。陈墨刚坐稳,就见对方指着皮包解释:“这里面是四张红皮证,您和丁大夫的外聘证、持枪证各两份,带枪必须两证齐全,缺一不可。”
拉链拉开的瞬间,陈墨瞳孔微缩。四张证件的封皮都印着烫金国徽,持枪证的内页贴着他和丁秋楠的一寸照片,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证件旁卧着一把乌黑的手枪,枪身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正是1954年定型列装的54式——这枪他在部队义诊时见过,杀伤力足能击穿两层木板。”字样,边角还盖着军械库的红章。
“这枪是给丁大夫的。”小马递来一张油印交接单,“刘主任说,陈局长上次给您的那把您继续用,这把专门配给丁大夫。盒里五十发子弹,您点点。”
陈墨抽出弹匣,弹簧的脆响在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核对了枪身编号,又掏出自己常带的手枪比对——两把枪的编号连号,显然是同一批次的军械。子弹颗颗饱满,铜壳在掌心沉甸甸的。等他在交接单上签下名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让掌心沁出薄汗。
“刘主任还特意交代,”小马收起单子时加重语气,“枪能防身,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真出了事,第一时间联系他和陈局长。”
陈墨刚推开车门,就被苏护士喊住:“陈大夫!孙主任让我今天帮您分诊,头个病人都等二十分钟了!”他回头冲小马挥挥手,拎着皮包往诊室跑,中山装的后摆扫过台阶上的野草——这才想起今早还没练五禽戏,后腰的酸胀感又冒了上来。
诊室里弥漫着当归和艾叶的混合气味。陈墨把皮包锁进铁皮柜,刚穿上白大褂,第一位孕妇就攥着号外闯进来:“陈大夫,您快看!大西北的喜讯!”他接过单页报纸,红底宋体的“号外”二字刺得眼生疼,标题“大西北的那位小姐姐出嫁了”下方,印着昨日十五时的精确时间。
“先号脉。”陈墨按住她的手腕,指腹下的脉象却乱得很。孕妇却顾不上这些,指着报纸絮叨:“我家那口子在一机厂,今早广播一响,全厂都炸锅了!以后再也不怕洋鬼子欺负咱了!”
一上午的诊脉都伴着这样的兴奋。等最后一位孕妇拿着“泰山磐石散”的药方离开,日头已经偏西。陈墨揉着太阳穴打开铁皮柜,丁秋楠正好端着饭盒走进来,搪瓷缸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张大爷说你一上午没歇着,特意让食堂留了窝窝头。”
“给你的。”陈墨把两本红证推过去。丁秋楠掀开证件,突然“呀”地叫出声:“持枪证?这是给我的?”她捏着证件的边角翻来覆去看,指甲把红皮都掐出印子。
当陈墨把54式手枪放在桌上,枪身与桌面碰撞的闷响让她猛地缩回手。迟疑半晌,她才用指尖碰了碰枪柄,又飞快缩回来:“好重!比建华的步枪还沉!”
“这枪杀伤力大,平时别随便动。”陈墨拿起弹匣示范,“装弹要慢,保险在这儿——”话没说完,就被她拽着胳膊晃:“那你得教我打枪!下周让姐夫开粮食局的车,咱们去门头沟练!”
“这周聚会,下周一定。”陈墨把枪收进枪套,“先吃饭,下午还有病人呢。”丁秋楠却扒着柜沿不肯走,眼睛直勾勾盯着枪套——那模样,倒比看到新布料还兴奋。
下午的病人少了些,大多是来拿调理方的老街坊。三点多的时候,梁明远抱着本《金匮要略》进来,刚坐下就压低声音:“看见号外了?陈国栋主任上午来电话,说政务院食堂加了肉菜,庆祝这桩大喜事!”
“比上一世早了五天。”陈墨往茶杯里续水,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梁明远没听明白他的嘟囔,只顾着感慨:“听说戈壁滩上那声巨响,几千里外都能听见。咱中医能赶上这好时候,值了!”
第二天清晨,陈墨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中枢保健组。刚进大院,就见卫兵的步枪擦得锃亮,平时严肃的岗哨竟对着路过的干部笑。保健组的院子里更热闹,几个老中医正围着报纸争论,连平时惜字如金的张教授都红了脸:“我看这‘出嫁’的日子选得好,正好赶在霜降前,是个吉兆!”
陈墨挤过去,报纸的油墨味还没散。这张号外比昨天的更精致,版头印着日报名称,右上角的“号外”二字用了鎏金工艺。他指尖划过纸面,突然想起重生前在历史博物馆见过的同款——只是那版的时间,比眼前这张晚了整整五天。
“陈大夫来了?”张教授递过老花镜,“你懂历法,看看这日子是不是有讲究?”陈墨笑着摇头,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当年匿名寄给科学院的几份冶金资料,或许真的派上了用场。这份不能说的功劳,像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涩。
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陈墨接起一听,是王建军的大嗓门:“妹夫!下午借你那枪给我瞅瞅!粮食局的老伙计们都好奇,想见识下军械库的新家伙!”
“枪不能外借。”陈墨刚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的起哄声。王建军又喊:“那明天拉煤的事别忘了!我跟煤场打好招呼了,给留了整块的无烟煤!”
挂了电话,梁明远凑过来:“听说娄董要捐第二架战斗机?陈国栋主任说,下周的中西医研讨会,要请他来讲话呢。”陈墨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桌上的号外——他得找个镜框,把这张报纸裱起来,等将来孩子们长大了,也好讲讲这“小姐姐出嫁”的故事。
傍晚骑车回家,胡同里的议论声还没停。三大爷蹲在门槛上,正给光福讲戈壁滩的故事:“那响声啊,能把云彩都震碎!以后咱中国,腰杆都能挺得更直!”光福攥着弹弓蹦蹦跳跳:“陈墨叔有枪!以后我也要当解放军!”
推开家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丁秋楠正和娄晓娥在厨房忙活,娄董和娄夫人坐在堂屋,桌上摆着刚买的苹果——还是带蜡的进口货。
“陈大夫回来了!”娄董站起身,手里的报纸正是那份号外,“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想请你给晓娥再把把脉,二是……”他从公文包掏出个红封套,“建军说明天拉煤,我让厂里的卡车跟着,顺便给你家拉两车劈好的柴火。”
丁秋楠端着海米冬瓜汤出来,闻言笑着接话:“娄董太客气了!早上建华还说,药材站新到了黄芪,回头给您炖点补身体。”
娄晓娥摸着肚子坐在炕沿上,眼睛亮得很:“陈大夫,我今早听广播说,以后生孩子能领妇联的营养费呢!都是托了‘小姐姐出嫁’的福!”
陈墨给她号脉的手顿了顿。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堂屋的灯光暖融融的,饭菜香混着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进来。他看着桌上的号外、墙角的枪套,还有娄晓娥隆起的肚子,突然觉得——这1958年的秋天,真是个值得记一辈子的好时节。
夜色渐深时,丁秋楠还在摆弄那把枪。她把枪套系在腰间,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突然回头问:“下周去打枪,能不能教我耍枪花?就像电影里的女特务那样!”
陈墨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明天拉完煤,得赶紧把鹿茸片炖上。毕竟答应了每天“三次”的任务,还得靠这老药材补补身子呢。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枪套上,鎏金的国徽在暗处闪着光,像一颗藏在夜色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