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香还萦绕在堂屋梁间,陈墨已起身朝娄董做了个“请”的手势。西厢房的书房里,红木书桌还留着他今早批注《温病条辨》的墨迹,丁秋楠中午刚晒过的被褥气息从隔壁卧室飘来,混着窗外桂树的甜香,倒比诊室里的药味让人舒心。
“娄董请坐。”陈墨拎起铜壶给青花瓷杯注满热水,蒸汽裹着龙井的清香腾起。娄董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叠折得整齐的道林纸——这种进口纸张在1958年的四九城可是稀罕物,边角还印着上海荣宝斋的暗纹。
“陈大夫您过目。”娄董把纸张推过来时,指节因用力泛白,“这是我和三位商界老友凑的捐赠清单,算不上多厚重,也算给‘小姐姐出嫁’添份贺礼。”
陈墨指尖抚过纸面,第一行“足赤金条八十根(每根十两)”就让他瞳孔微缩。往下看,银元两千枚、上海外滩三号半栋写字楼、天津港仓库三座、还有两套从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图纸,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东单三条宅院一栋(含家具陈设)”——正是娄家现在住的那处带花园的四合院。
他指尖在“机床图纸”上顿了顿。上一世1958年大跃进正酣,重工业最缺的就是这类精密设备技术,这份捐赠简直是送在了刀刃上。再想想自己仓库里那点金条银元,跟这清单比起来,确实像娄董说的“不值一提”。
“娄董魄力惊人。”陈墨把清单折成整齐的方块,“只是这么大的手笔,直接送上去怕是会出乱子。”
娄董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正是他最犯愁的地方。前几日托人打听政务院捐赠流程,反倒被街道办的同志请去“喝茶”,问了半天才知道是触碰了“敏感事项”。此刻听陈墨点破,忙前倾身子:“还请陈大夫指点迷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陈墨指尖叩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姐夫王建军虽是粮食局副局长,可在区里排名垫底,这么大块“政绩蛋糕”砸过去,轻则被同僚排挤,重则可能被扣上“觊觎功名利禄”的帽子。但这功劳要是给了陈国栋,情形就截然不同——这位政务院办公厅副主任正处于上升期,1958年总理办公室精简后,他手上管着不少经济协调的活儿,这份捐赠经他手经办,既能体现政务院效率,又能成为他晋升的硬筹码。
“这样如何?”陈墨抬眼时笑意温和,“我有位长辈在政务院任职,专管这类捐赠统筹。明天我去见他,把清单递上去,让他派专人对接您。”
“政务院?”娄董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之前托人查陈墨背景,查到协和医院就断了线,只知道这位年轻大夫跟中枢保健组走得近,没想到背后竟连着政务院的关系。那日被“请去喝茶”的后怕还没消,此刻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轻:“全凭陈大夫安排!您说怎么动,我们就怎么动!”
“这份清单我先留着。”陈墨把纸张锁进书桌抽屉,“明天见过长辈,后天一准给您回话。对了,东单那处宅子捐了,您全家打算搬去何处?”
娄董脸上终于露出些轻松神色,笑道:“早安排妥当了!就在您这西单胡同往北数第二条,黑芝麻胡同里的小四合院,三进的院子,带个小跨院种花草正好。”他说着从包里又掏出张图纸,“我让人改了格局,晓娥的卧室朝南,正好适合养胎。”
“那可真是巧了。”陈墨想起早上陈琴来电话,说黑芝麻胡同刚腾出几处公房,还问他要不要帮忙留意租客,“我姐姐陈琴就在附近街道办当副主任,回头让她帮您协调水电,搬家用的板车也能找街道借。”
娄董眼睛瞬间亮了:“那可太麻烦陈主任了!以后咱们就是街坊,晓娥和秋楠也好常来往。”他恨不得此刻就把搬家日子定下来——跟陈墨这样的“贵人”做邻居,可比住东单的大宅院踏实多了。
两人又聊了些捐赠细节,从银元的成色到机床图纸的保管,娄董都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堂屋传来丁秋楠的笑声,夹杂着娄晓娥的娇嗔,想来是女眷们聊得正投机。等娄董一家告辞时,丁秋楠正帮娄夫人拎着包出来,门框上的挂钟刚敲过八点。
送走客人,陈墨刚转身就被丁秋楠圈住胳膊。她鼻尖还沾着厨房的油烟味,眼睛亮晶晶的:“娄董跟你说啥悄悄话呢?晓娥说她家连金条都捐了,怪可惜的。”
陈墨把她往书房带,拉开抽屉亮出清单:“你瞧瞧这些。”丁秋楠凑过来一看,“呀”地捂住嘴:“这么多金条!还有机床图纸?建华前几天还说厂里缺这个呢!”
“商人都精着呢,‘狡兔三窟’这话没说错。”陈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以为他们真把家底掏空了?娄董在香港还有商号,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就算剩下的零头,也够普通人活三辈子了。”
丁秋楠眨眨眼,突然往他腿上一坐,胳膊勾住脖子:“那你跟娄董聊完了?水我下午就烧好了,现在能洗澡不?”
陈墨的腰莫名一酸,昨晚被折腾到后半夜的记忆还清晰得很。他扶着桌沿想直起身:“媳妇儿,你不累啊?昨儿不是刚算过,危险期还有三天呢,歇一天呗?”
“那不行!”丁秋楠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软乎乎却带着韧劲,“张教授说女子受孕讲究‘天时地利’,这几天正是‘天癸旺盛’的时候,耽误不得!”她这话倒是没说错,陈墨上周给她号脉,确实诊出脉象滑利,是受孕的好时机。
“得,算我怕了你。”陈墨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她站起身。丁秋楠的体重不轻,可他抱着却不觉得费劲——只是一想到昨晚的“战况”,后腰的酸胀感就直往上冒,活像刚给三十个孕妇号完脉的疲惫。
“慢点慢点,别摔着我。”丁秋楠搂着他的脖子笑,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客厅里的小黑突然从狗窝爬起来,耷拉着尾巴看了眼紧闭的洗浴间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又慢悠悠趴回窝里——自从两个小主人被送去乡下姥姥家,这对年轻主人就越发“没规矩”了。
水声在洗浴间里淅淅沥沥响了近一个小时。等陈墨扶着腰出来时,丁秋楠正裹着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脸上泛着红晕,倒比吃了他开的补血方还容光焕发。他往床上一躺,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心里暗暗发誓:明天非得把那鹿茸片炖上,不然真扛不住这“每日三回”的差事。
后半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把陈墨从梦里惊醒。他摸了摸身旁,丁秋楠睡得正沉,嘴角还带着笑,想来是做了怀娃娃的美梦。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墙角的枪套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清晨六点,陈墨揉着腰坐起身。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幕,把西单胡同笼罩在水汽里。他套上中山装,刚拉开门就打了个寒颤——十月的秋雨果然带着寒气,砖缝里的野草都蔫了不少。
院子里的三只狗早已扒着门嗷嗷叫。陈墨找出伞,刚撑开就被大黄蹭了蹭腿。他索性收了伞,任由雨丝打湿头发,在院里练起了五禽戏:虎戏伸腰时,后腰的酸胀竟轻了些;鹿戏提肛时,气血也跟着活络起来。这趟五禽戏练完,浑身都冒了薄汗,倒比喝了生姜水还暖和。
“陈大夫早啊!”隔壁三大爷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在雨里泛着火星,“这雨下得好,冬小麦能扎根了!”
“三大爷早。”陈墨笑着点头,牵起狗绳往胡同口走。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几个挎着菜篮的大妈正聊着“大西北喜讯”,说政务院食堂昨天加了红烧肉,连临时工都能吃上两大块。路过国营早点铺时,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胡同口,油条的香味混着雨水飘过来,勾得大黄直吐舌头。
“来十根油条,两斤豆浆。”陈墨掏出粮票和钱递过去。掌柜的是个胖嘟嘟的中年汉子,笑着往搪瓷锅里舀豆浆:“陈大夫今儿早啊!您要的无糖豆浆,特意给留着的。”这锅还是上次借的,今早正好顺便还了。
拎着早点往回走时,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声。王建军披着雨衣骑过来,车把上挂着个油纸包:“妹夫!刚从煤场回来,给你带了斤酱牛肉!”他跳下车,裤脚全是泥,“陈琴说让你别急着拉煤,她跟街道办协调了,后天让卡车直接送院里来。”
“姐夫费心了。”陈墨接过牛肉,“对了,娄董一家要搬去黑芝麻胡同,到时候可能要麻烦姐帮着登记下。”
“娄董?就是捐战斗机那主儿?”王建军眼睛一亮,“这事儿我知道!粮食局的老伙计都在说,这人是个明白人!”他搓了搓手,“回头我让陈琴多上点心,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回到家时,丁秋楠已经起床了。她正对着镜子梳辫子,头发乌黑油亮,气色好得惊人。看见陈墨进门,她立马迎上来:“油条还热乎吗?我给你温了粥。”
“刚买的,还冒热气呢。”陈墨把早点放在桌上,看着她端粥时轻快的脚步,心里忽然软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油条的香味混着米粥的甜香,把秋雨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丁秋楠咬了口油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建华昨天来电话,说药材站新到了一批长白山鹿茸,让你有空去挑几根。”
陈墨刚喝进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这鹿茸来得正好,可不就是给他补身子的救星?他看着丁秋楠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就算每天被折腾得腰酸背痛,有这样的媳妇陪着,有这样的日子过着,倒也值了。
雨丝还在敲打着窗户,远处传来广播声,正播着“大西北喜讯”的后续报道。陈墨拿起桌上的捐赠清单,指尖划过“陈国栋主任亲收”的字样,心里已有了盘算。等见过王叔,把这清单交上去,不仅娄董的事能妥帖解决,王叔的仕途或许也能再进一步。
丁秋楠凑过来,指着清单上的“机床图纸”:“建华要是见了这个,肯定得乐疯。他说厂里现在就缺这宝贝呢。”
陈墨笑着把她搂进怀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金光。这1958年的秋雨晨晓,竟比春日里的海棠花还要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