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脚步轻快地走出诊室,白大褂的衣角在回廊里带起一阵微风。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缸凉白开。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干涩的声带,他放下茶缸时,缸底与木质诊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的搪瓷花纹,心里泛起一阵无奈的感慨。1958年的职场,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所谓的“秘密”都能在顷刻间传遍各个角落。评审组明明规定了无记名投票,可去年他投的反对票,没过半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内科系统,连中医科的梁明远主任都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缘由。这次王主任能如此快地得知评审人员名单,恐怕背后早就有人通风报信,说不定连评审组里谁和王主任有旧交、谁又曾有过嫌隙,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还好王主任懂分寸,没有追问具体的评审内容,只是请教沟通技巧。陈墨暗自庆幸,如果对方真的得寸进尺,他还真不好应对——拒绝吧,容易得罪人;不拒绝,违背评审纪律,一旦被揭发,不仅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受影响,还可能牵连整个评审组。这评审的差事,看似是荣誉,实则处处是雷区,稍不留意就会引火烧身。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食堂的铃声准时响起,沉闷的钟声透过窗户传遍医院的每个角落。陈墨锁好诊室门,沿着回廊往医生专用食堂走去。协和的医生食堂果然名不虚传,即便在物资匮乏的1958年,也能保证热饭热菜供应,夜晚急诊手术后还有专人预备宵夜。食堂设在护士楼一层,宽敞明亮,一张张木质餐桌整齐排列,墙上贴着“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红色标语,与卫生部强调的“提高医疗质量、服务人民”的导向遥相呼应。
丁秋楠已经打好饭菜在靠窗的位置等候,见他进来,连忙招手。她面前的餐盘里摆着两个玉米窝头、一份白菜豆腐、一小碟炒土豆丝,还有半个白面馒头——这在凭票供应的年代算得上不错的伙食,白面馒头的配额每月只有几斤,还是托了姐夫王建军在粮食局的便利,才能偶尔吃上。陈墨刚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夹菜,丁秋楠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陈墨,下个星期你们评审组要考核王主任,这事是不是真的?”
陈墨夹菜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里都传开了呀!”丁秋楠咬了一口玉米窝头,含糊不清地说,“上午我去儿科住院部送煎好的中药,听见两个护士在走廊里咬耳朵,说王主任这次评审有你在,肯定能顺利通过六级。后来回到门诊大厅,连挂号处的大姐都跟我打听这事儿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陈墨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评审组五个人,有中医、有西医还有行政干部,我一个人说了能算吗?就算我投赞成票,其他四个人不同意,照样没用。”
丁秋楠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可大家都这么说呀,还说你去年评审时虽然严格,但只要是真有本事的人,你都会力挺。王主任跟你合作了一年多,医术又不差,你难道会不支持他?”
“这不是支持不支持的问题。”陈墨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白面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1958年卫生部强调医疗质量要‘以患者为中心’,评审的核心是看医术水平和服务态度,不是看私人关系。”他想起去年那个只会堆砌专业术语的中医,还有后来调整表述才通过的外科医生,心里更觉无奈,“现在传成这样,我倒成了关键人物。王主任要是过了,就是我徇私;要是没过,就是我故意刁难,横竖都是错。”
丁秋楠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放下手里的窝头,认真地说:“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散布这些话给你施压?”
“十有八九。”陈墨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你再仔细想想,儿科住院部的护士具体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谁的名字,或者说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丁秋楠托着下巴回忆了半天,眉头紧锁:“当时我正拿着药盘走过,就听见‘王主任’‘评审’‘陈墨’这几个词,还没等我听清楚,她们就看见我了,赶紧把话头岔开,聊起别的了。那两个护士一个是张护士,一个是李护士,都是儿科的老员工,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不像是爱嚼舌根的人。”
陈墨心里咯噔一下。儿科住院部和肾内科没什么直接交集,护士怎么会这么快知道评审的消息?而且还精准提到了他这个评审成员,这里面恐怕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忽然想起姐姐陈琴前两天打电话说,街道办最近在统计医务人员的家庭情况,好像是要配合什么“医疗资源调配”工作,姐夫王建军也提过粮食局最近在给医院供应特殊物资,会不会是有人通过这些渠道打听了评审组的情况?
“对了,你去儿科送什么药?”陈墨话锋一转,问道。
“是给一个五岁的小男孩送的调理脾胃的中药。”丁秋楠解释道,“那孩子长期食欲不振,面黄肌瘦,西医查不出问题,他妈妈就来中医科找梁主任看,梁主任开了七付健脾养胃的方子,让我每天煎好送过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孩子家住的是胡同里的大杂院,家里条件不太好,妈妈说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每月的粮票只够买粗粮,孩子营养跟不上。”
陈墨心里泛起一阵酸楚。1958年的北京,虽然是首都,但物资依然紧张,鸡蛋凭副食购货证每户每月才供应一斤,粮食更是定量分配,粗粮占了大部分配额。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补充营养都难,更别说生病调理了。他忽然觉得,这次评审不仅关乎王主任的工资待遇,更关乎这些普通患者能否享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王主任在肾内科的医术确实过硬,尤其是在中西医结合治疗肾小管酸中毒方面有独到之处,要是能顺利通过评审,就能有更多精力钻研业务,惠及更多患者。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陈墨拍了拍丁秋楠的手,“这事我心里有数,还有一个星期才评审,来得及查明真相。对了,明天中午宋堂远订了上次那家饭店,说是家属都能去,你要不要一起?”
丁秋楠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上次那家饭店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就是要凭肉票才能买,宋堂远怎么弄到的?”
“他爱人在副食商店工作,总有办法。”陈墨笑着说,“家属都能去,到时候姐姐和姐夫也会来,咱们一家人正好聚聚。”
“那我肯定去!”丁秋楠拿起窝头大口吃了起来,吃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我先回诊室午睡了,下午还有门诊,饭盒就交给你洗啦。”说完,她拿起自己的白大褂,快步走出了食堂。
陈墨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两个饭盒走向食堂的洗碗池。水龙头流出的凉水带着铁锈味,他一边洗碗,一边琢磨着传言的事情。这背后之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在评审中左右为难。可对方到底是谁?是和王主任有竞争关系的其他医生,还是单纯想挑拨离间的人?
洗完饭盒,陈墨慢悠悠地往中医科诊室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的梧桐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过,低声讨论着患者的病情。走到门诊楼拐角处,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陈墨同志!陈墨同志!”
陈墨回头一看,只见王主任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白大褂的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饭盒,显然是刚从食堂出来就直奔这里。王主任跑到他跟前,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陈墨同志,我……我听说医院里传的那些话了,你可千万别误会,那不是我传出去的!”
陈墨心里了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主任,您别急,我没误会您。您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合作一年多了,我心里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王主任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我中午在食堂吃饭,听见有人说‘王主任这次评审有陈墨撑腰,肯定能过’,当时我就懵了,赶紧吃完饭就来找您解释。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给咱们添堵,想破坏咱们的关系,还想让您落个徇私舞弊的名声!”
王主任的激动不是没有道理。1958年的医疗行业对医德作风要求极高,卫生部反复强调“服务热心、解释耐心、诊治细心”,要是被贴上“徇私”的标签,不仅评审过不了,以后在医院都难以立足。而且这次六级评审关系到他的工资调整,一旦通过,每月能多拿二十二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每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笔钱足够改善全家的生活,给孩子买些营养品,还能攒下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您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陈墨语气坚定地说,“评审是按规章制度来的,看的是医术和服务态度,不是看谁的关系硬。那些传言,咱们不理会就是了。”
“可我担心影响不好啊!”王主任眉头紧锁,“现在全院都知道这事了,评审组的其他同志会不会因此对我有看法?万一他们觉得我提前打通了关系,故意刁难我怎么办?”
陈墨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丁秋楠提到的传言源头,便说道:“王主任,我听秋楠说,这传言最早是从儿科住院部传出来的,您在儿科有没有认识的人?或者最近有没有和儿科的医生、护士发生过矛盾?”
王主任愣住了,低头仔细思索起来:“儿科?我平时和儿科没什么交集啊……哦,对了,上个月有个肾性尿崩症的小患者,本来在肾内科住院,后来因为合并肺部感染,转到了儿科,当时儿科的刘主任对我的治疗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我们还争论了几句。”
“刘主任?”陈墨回忆了一下,想起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性格有些固执的儿科主任,“你们争论的是什么问题?”
“是关于补液的剂量和种类。”王主任解释道,“那个小患者肾功能不好,又有肺部感染,我建议用低盐补液,避免加重肾脏负担,可刘主任坚持要用常规补液方案,说肺部感染需要补充足够的电解质。后来还是梁主任出面协调,采用了折中方案。我当时还觉得刘主任有点小题大做,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他心存不满,故意散布这些传言?”
陈墨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说道:“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能随便下判断。不过您可以留意一下,看看儿科那边还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他心里清楚,把传言源头告诉王主任,以王主任的性格,肯定会想办法查明真相。这样既不用自己出面得罪人,又能把事情查清楚,可谓一举两得。
“好,我一定留意!”王主任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陈墨同志,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我及时跟你说。”
“好,您慢走。”陈墨看着王主任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些。他相信王主任会妥善处理这件事,毕竟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王主任绝不会任由别人破坏自己的评审。
回到中医科诊室,陈墨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丁秋楠已经躺在里间的小床上睡着了。她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陈墨放轻脚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拿起桌上的《黄帝内经》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泛着淡淡的黄色。陈墨看着书中“上医医未病”的字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重生到这个年代,他不仅想发挥自己的中医特长,治病救人,更想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里,坚守医者的本心,不被职场的明争暗斗所裹挟。这次的传言风波,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只要他坚守原则,公平公正地完成评审,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诊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丁秋楠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继续沉沉睡去。陈墨合上书,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不管外面的风波如何汹涌,只要身边的人安好,只要自己坚守初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至于那些背后搞小动作的人,陈墨并不担心。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准备好即将到来的评审,用专业和公正,给患者、给医院、也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