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部红砖大楼出来,陈墨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王府井大街上。1958年的北京街头,处处透着热火朝天的气息,路边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偶尔有辆军用吉普驶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车筐里放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最上面是王主任的技术考评档案,油印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味,边角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皱。
回到协和医院时,正是上午门诊的间歇。老楼的回廊高挑宽敞,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协和独有的气息,既有西医的严谨,又有中医的温润。陈墨刚推开诊室的门,把资料放在木质诊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墨同志,可算着你回来了!”王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的。
陈墨心里暗笑,自己从部里回来不过一刻钟,王主任就得到了消息,想必是医院里有人盯着评审组的动向。他笑着侧身让王主任进屋:“王主任,您这消息灵通得很啊,我刚拿到资料还没来得及翻看呢。”
“嗨,这不是心里没底嘛!”王主任搓了搓手,顺势坐在诊桌对面的木椅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六级评审是道坎,多少人卡在这里,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听说你是评审组的成员,就想着来请教几句。”
陈墨给王主任倒了杯温水,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肾内科专家,想起两人合作的一年多里,王主任在肾小管酸中毒诊治上的钻研——1958年国内这类病例还很罕见,王主任硬是凭着翻阅外文资料和反复临床实践,摸索出了一套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和瑞金医院董德长教授报道的国内第一例病例形成了呼应。
“您的医术水平,咱们合作这么久,我心里有数。”陈墨坦诚地说,“但考评内容我是真没法透露,小组还没开会商议,而且这也是纪律问题,您肯定能理解。”
王主任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我明白我明白,规矩我懂!我不是来问考题的,就是想问问,评审的时候有哪些细节需要注意?听说去年你评审的几个人,通过率特别低,大家都说你提问刁钻,直指要害。”
这话倒是不假。陈墨去年加入评审委员会后,参与了六次高级别评审,最终只通过了一人,还是少数服从多数的结果。倒不是他故意刁难,而是很多医生都犯了同一个致命错误。他示意王主任稍等,自己走到门口看了看,确认诊室门口没人围观,才关上门坐回原位。
“王主任,我先问您一个问题。”陈墨身体微微前倾,“您知道评审组的构成吧?”
“知道啊,五个人,一名中医,一名行政干部,剩下三位是西医。”王主任立刻回答,手里的钢笔已经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那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三位西医评委说服,让他们听懂您的专业内容,就能通过考评?”陈墨接着问道。
王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圈子里默认的思路——行政干部不懂医术,中医和西医的理论体系差异太大,只要搞定同领域或相关领域的西医评委,通过率就有了保障。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陈墨语气笃定地说,“去年有个中医参评,一上来就大谈‘气禀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可除了我之外,其他四位评委全听懵了。最后我也投了反对票,不是他医术不行,是他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可您也是中医啊,大家都以为您会支持他……”
“咱们学医是为了什么?”陈墨打断他,眼神变得严肃,“是为了给病人治病,不是为了卖弄学识。1950年第一届全国卫生会议就定了‘团结中西医’的方针,要‘中医科学化、西医中国化’,核心就是让医学服务于人民。如果连评委都听不懂你的表述,你怎么跟病人解释病情?怎么让他们遵医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王主任心上。他想起自己每次给病人讲解病情时,总是习惯说“肾小球滤过率下降”“肾小管重吸收功能障碍”这类专业术语,病人往往是一脸茫然地摇头,最后只能反复说“医生,你看着治就行”。以前他只当是病人文化水平低,现在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沟通出了问题。
“去年还有个外科医生,考评时让他讲解一个胆囊切除手术的病例。”陈墨继续说道,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从解剖结构讲到手术入路,再到术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用的全是英文缩写和专业术语,评审组的行政干事听得直打哈欠,连消化内科的评委都皱起了眉头。”
他顿了顿,模仿着当时的语气:“我直接打断他,让他用大白话讲——为什么要割胆囊?割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割完病人要怎么养?别跟我说那些专业名词,就当我是个普通农民。”
“结果呢?”王主任急切地问。
“结果他调整了表述方式,用‘胆囊里长了石头,堵得消化液流不出来,必须切掉’这样的话解释,最后顺利通过了考评。”陈墨笑了笑,“评审的核心不是考察你有多博学,而是看你能不能把复杂的医学知识转化为通俗易懂的语言,能不能真正为病人解决问题。”
王主任低头沉思,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自己正在研究的肾小管酸中毒病例,之前写的研究报告里全是专业数据和理论分析,如果考评时也这么讲,恐怕真要出问题。
“陈墨同志,那像我搞肾内科的,遇到评审提问‘如何诊治肾小管酸中毒’,该怎么说才好?”王主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求教的意味。
“你可以这么讲。”陈墨拿起桌上的水杯,比划着说,“首先告诉评委,这种病就是肾脏里负责回收盐分和水分的‘小管’出了问题,导致病人浑身没劲儿、骨头疼、老口渴。然后说你怎么诊断——看病人的症状,再通过验血验尿,看血液里的钾、碳酸氢根这些指标是不是不正常。治疗方面,西医可以用枸橼酸合剂补充电解质,中医就健脾益肾、化湿泄浊,双管齐下效果更好。”
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却把病因、诊断、治疗说得清清楚楚。王主任茅塞顿开,拍了下大腿:“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总想着把研究的深度讲出来,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表达。”
“这也不能怪你。”陈墨放缓了语气,“咱们当医生的,一辈子都在跟专业知识打交道,久而久之就忘了怎么用普通人的语言沟通。但评审组里的行政干部,是代表着‘面向工农兵’的卫生方针,他们考察的是你能不能服务好基层群众;其他专业的西医评委,考察的是你的逻辑是否清晰、表达是否准确。”
正说着,诊室门被轻轻推开,梁明远主任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你们俩聊得挺投机啊,王主任,陈墨可是评审组里的‘火眼金睛’,能得到他的指点,你这次考评就成功了一半。”
“梁主任说得是!”王主任连忙起身,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陈墨同志给我指点了关键,我之前真是钻牛角尖了。”
梁明远走进诊室,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1958年卫生部强调要‘在普及基础上提高’,评审也是这个道理。你的医术够‘高’了,现在就差‘普及’的能力——让更多人听懂你的专业,才能更好地推广你的诊疗经验。”
他的话恰好印证了陈墨的观点。王主任连连点头,心里的焦虑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他看了看手表,知道门诊时间快到了,便起身告辞:“陈墨同志,太感谢你了!我回去好好准备,一定把表述打磨得通俗明了。”
“您不用客气。”陈墨送他到门口,“咱们都是为了把医疗工作做好,互相交流经验是应该的。对了,您研究的枸橼酸合剂,临床效果很好,考评时可以重点说说怎么根据病人的体质调整剂量,结合中医辨证施治,这也是中西医结合的亮点。”
王主任眼睛一亮,连忙记下这个要点,才快步离开诊室。
梁明远看着王主任的背影,笑着对陈墨说:“你这小子,真是把评审的门道摸透了。去年你提的那些意见,部里的领导都很认可,说你抓住了医疗工作的本质。”
“其实也没什么。”陈墨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医生不仅要会看病,还要会说话。1958年到处都在搞群众运动,卫生工作也要跟群众结合,要是跟群众都沟通不了,还怎么谈为人民服务呢?”
梁明远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次王主任的考评就靠你把好关了。协和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既懂专业,又懂群众的医生。”
梁主任离开后,陈墨回到诊桌前,翻开王主任的考评资料。资料里详细记录着王主任的从医经历、科研成果和临床病例,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几十年如一日的钻研和坚守。陈墨想起自己重生以来,一直想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里,用自己的医术做些实事,而帮助像王主任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医生通过考评,让他们的医术能更好地服务患者,也是其中之一。
下午的门诊开始了,第一位患者是位来自郊区的农民,因为长期劳累患上了慢性肾炎,脸色蜡黄,浑身乏力。陈墨没有直接说“脾肾气虚、浊毒内蕴”,而是告诉他:“你这是干活太累,脾胃和肾脏都歇不过来了,得好好养着,我给你开点中药调理脾胃,再教你几个简单的养生动作,平时少干重活,多吃点山药、薏米这些养胃的东西。”
患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陈大夫,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之前去别的医院,医生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心里老是犯嘀咕。”
看着患者放心离去的背影,陈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评审的意义不仅在于评定一个医生的技术等级,更在于引导医生回归医疗的本质——以患者为中心,用专业的医术和通俗的沟通,为他们解除病痛。
傍晚下班时,陈墨路过住院楼,远远看见王主任正在病房里跟患者交流,语气比以前温和了许多,手里拿着一张纸,用画图的方式给患者讲解病情。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晃动,勾勒出一个医生最本真的模样。
陈墨笑了笑,骑着自行车融入了街头的人流。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回家的路,也照亮了他心中的方向。下周五的考评,不仅是对王主任的考验,也是对所有医者初心的审视。而他能做的,就是坚守公平公正的原则,让真正有能力、有温度的医生,在这个时代里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