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事儿我没任何意见,你们俩商量着定就成,不用问我,我都听秋楠的。”陈墨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桌上的搪瓷杯,回答得干脆利落。
陈琴正擦着桌子的手顿了顿,回头冲丁秋楠笑:“听见了吧?你们家终究还是你做主。这房子的事,你说了算。”
丁秋楠脸颊泛起红晕,嘴角却扬得老高,看向陈墨时眼里满是得意:“那我可就拍板了啊。陈墨,明天你抽个空,去把西厢房拾掇一下,墙角那堆旧木料得挪出去,窗纸也该换张新的。”
陈墨挑眉,故作夸张地咋舌:“嚯,这刚当上家,活就安排上了?合着是让我去当清洁工啊?”
“不然呢?难道让我一个女人家搬木料?”丁秋楠挑眉回怼,话里却没半分真责备。
“得得得,我去我去。”陈墨举手投降,“不过先说好了,重活我来,擦窗户、扫院子这种细活,还得你出马。”
看着小两口一来一回的拌嘴,陈琴和王建军相视一笑,客厅里满是融融暖意。没再多待,等夜色渐浓,陈墨和丁秋楠便起身告辞。
彼时的街道上,夕阳刚落下,弄堂里已有邻居开始泼水降温,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晚霞的余晖。70年代的石库门弄堂里,家家户户的房门都敞开着,借着穿堂风纳凉,公用水槽边还有阿姨们在排队洗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陈墨和丁秋楠并肩走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手牵手——前几天就被巡逻的红袖箍提醒过“注意影响”,这会儿只能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却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碰对方,暗传心意。
“陈墨,你听见没?姐今天可是明说了,以后咱家我当家。”丁秋楠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陈墨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笑:“你这话说的,好像咱家以前不是你做主似的?家里买米买面、添置衣物,哪回不是你拿主意?我顶多就是个执行者。”
丁秋楠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头,好半天才嘀咕道:“好像是哦……每次你都会问我‘这样行不行’‘那样好不好’,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傻样。”陈墨被她这憨憨的模样逗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的草屑,“不过你想当家,我举双手赞成。以后家里大小事,你说了算,我全力配合。”
“那可不!”丁秋楠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就说借房子给姜莉这事儿,我已经定了!”
“你都没问过人家,就敢定?万一姜莉不想搬呢?”陈墨故意逗她。
丁秋楠胸有成竹地摆摆手:“放心,她肯定愿意。我早就想好了突破口——囡囡。”
“囡囡?”陈墨挑眉。
“是啊,明年囡囡就该上小学了。”丁秋楠放慢脚步,认真分析起来,“她现在住的那片棚户区,离最近的三小得走半个多小时,路又坑坑洼洼,下雨天人都能滑倒。咱这西厢房离一小多近啊,出了弄堂拐两个弯就到,走路顶多十分钟,还是平整的水泥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姜莉在纺织厂上班,从咱家这边坐公交,比从棚户区过去能少两站路,不用天天挤得跟沙丁鱼似的。她心里最疼囡囡,只要是为了孩子好,她肯定不会拒绝。”
陈墨这回是真的刮目相看。他知道姜莉自从姜诚走后,一门心思都扑在女儿身上,丁秋楠精准抓住了这一点,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以啊媳妇儿,想得真周全,不愧是当家的。”
“那必须的!”丁秋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咱以后的孩子上学,我都打听好了,一小的师资是最好的,等孩子到了年纪,也送这儿来。”
“嗯,听你的。”陈墨点头,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妻子,心里满是暖意。这几年丁秋楠跟着他,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能让她真正放开手脚当家,也是好事。
“对了,以后要叫我‘当家的’,不许再叫媳妇儿了。”丁秋楠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掌柜的”架势。
陈墨忍不住笑出声,连连点头:“遵命,当家的!”
两人说说笑笑间,快到自家弄堂时,丁秋楠忽然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陈墨,我跟你说个事儿,咱家那三只狗,估计快要不认咱们了。”
“啊?”陈墨一脸茫然,“好好的怎么会不认咱们?大黄、小黑、小花不是挺黏人的吗?”
“黏人也架不住天天被冷落啊!”丁秋楠叹了口气,“这几天咱俩要么在医院忙,要么去姐姐家,每天早出晚归,就早上临走时给它们倒点剩饭剩水,一天就喂一次。换谁谁乐意啊?搞不好真得离家出走,去别人家蹭吃蹭喝。”
陈墨这才反应过来,心里顿时涌上愧疚。那三只狗是去年从乡下抱回来的,一直由他俩照顾,往常每天都会带着它们在弄堂里遛两圈,喂食也是定时定量。这阵子事儿多,倒是把它们给忽略了。“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走,咱快点回去,给它们改善改善伙食。”
加快脚步回到家,推开院门,果然没看到往常那热烈的迎接场面。大黄、小黑、小花蜷缩在院子角落的狗窝里,见他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墨快步走到狗窝前,弯腰一看,水盆里空空如也,食盆里只剩下几粒发霉的米饭。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鼻头,干得发烫,心里更不是滋味。“快,我去接水,你去弄点吃的。”
丁秋楠早已扎进了厨房,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玉米面,又翻出一把挂面。陈墨则拎着水桶去了弄堂口的公用水龙头,70年代的弄堂里,水龙头都是几家共用的,这会儿正好没人,他接了满满一桶清水回来,三只狗闻到水声,终于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咕咚咕咚”,三只狗围着水桶喝得欢,舌头舔得水花四溅,那模样就像刚从沙漠里跋涉出来似的。丁秋楠在厨房忙活,把玉米面调成糊状,和挂面一起煮了满满一大锅,又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盒肉罐头——这是前阵子王建军从粮局弄来的红烧猪肉罐头,在物资匮乏的70年代,罐头可是稀罕物,平常都舍不得吃,这会儿特意拿出来给狗补身体。
陈墨用菜刀把罐头里的肉块切成碎末,拌进温热的面汤里,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三只狗眼睛都亮了,围着食盆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切叫声。
“别急,慢慢吃,管够。”丁秋楠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摸着小黑的脑袋,“以前是我们忽略你们了,以后一定按时喂你们,还带你们去遛弯。”
陈墨也蹲在旁边,看着三只狗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仨小家伙,还挺记仇。不过也是,换成我天天饿肚子,也得闹脾气。”
两人就像傻子似的,蹲在院子里看着狗吃饭,看它们吃两口就抬头望一眼,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能吃饱,那模样又可怜又可爱。等三只狗把一大锅面汤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都舔得发亮,才摇着尾巴凑到他俩身边,用脑袋蹭着他们的裤腿,总算消了气。
夜色渐深,两人洗漱完坐在客厅里,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身上。丁秋楠靠在陈墨肩上,忽然轻声说:“陈墨,咱什么时候把孩子接回来吧?我挺想他们的。”
陈墨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再等等,等天再冷点。咱妈一个人在乡下,孩子在那儿陪着她,白天好歹有个说话的伴,也能帮着照看院子。”
“也是。”丁秋楠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思念,“那让他们再在乡下玩阵子,等过了国庆就接回来,到时候正好赶上秋收,还能让他们体验体验农活。”
“你说了算,当家的。”陈墨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过你刚才说的,咱自己的孩子,以后上学的事,真都想好了?”
“那可不!”丁秋楠坐直身子,眼里闪着光,“我都打听好了,一小的教学质量最好,而且是就近入学,咱家就在学区里。等孩子到了六岁,直接送过去,不用托关系找人。”
陈墨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丁秋楠总是这样,不管是家里的小事,还是孩子的大事,都想得妥妥当当。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丁秋楠忽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愣着干嘛?赶紧进屋啊,今天的活还没干呢。”
陈墨闻言,顿时觉得牙疼。这几天丁秋楠像是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想要再怀个孩子,每天晚上都“抓着”他不放,那架势真是不怀孕不罢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跟着起身——这当家的话,哪敢不听?
第二天一早,陈墨骑着自行车去协和医院上班。刚到中医科诊室坐下,穿上白大褂,整理好脉枕和听诊器,就见王建军口中的马主任妻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马主任妻子约莫五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陈大夫,麻烦你了,这是我儿媳妇小周。”
旁边的年轻女子看着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有些单薄,脸色带着产后的苍白,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陈大夫,麻烦你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坐吧,不用客气。”陈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我听我姐夫说,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
“对对对,我大孙子刚满三个月。”没等小周说话,马主任妻子就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疼爱,“这孩子生下来七斤多,可壮实了,就是我这儿媳妇,生完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总觉得浑身乏力,还爱出虚汗,吃饭也没胃口。”
陈墨点点头,示意小周伸出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作为重生的中医,他对妇科调理颇有心得,结合国医大师的经验,深知产后妇女以血为本,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小周的症状明显是脾虚气弱的表现。
“脉象细弱,舌苔淡白,确实是产后气血亏虚,脾胃运化不足所致。”陈墨收回手,缓缓说道,“生产时失血过多,加上照顾孩子劳累,没能好好休养,才会出现这些症状。”
小周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主要是孩子晚上总醒,我想让婆婆多休息,就自己带着。”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马主任妻子拍了拍儿媳的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孩子醒了叫我,你就是不听。女人产后得好好养,不然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颇有感触。70年代后期,婆媳关系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更多的是相互体谅,眼前这对婆媳就是如此,婆婆心疼儿媳,儿媳体恤婆婆,这般和睦实在难得。
“婆婆说得对,产后休养至关重要。”陈墨说道,“你这情况,得以健脾益气、养血安神为主。我给你开个方子,每天早晚各煎服一次,饭后半小时喝,连服半个月看看效果。”
他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写下药材:黄芪30克、党参15克、白术10克、茯苓15克、当归10克、醋白芍15克、远志10克、炒酸枣仁15克、炙甘草6克。这些药材都是健脾益气、养血安神的常用药,符合产后调理的病机。
“另外,饮食上也要注意。”陈墨补充道,“多吃点炖鸡肉、红枣、桂圆之类的滋补食材,鸡肉要炖得软烂,连肉带汤一起吃,才能更好地吸收营养。切记不要吃生冷、油腻的食物,也别过度劳累,晚上尽量让婆婆帮着带带孩子,保证充足的睡眠。”
“好嘞,我们都记着!”马主任妻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来,生怕漏了什么,“陈大夫,这药在医院能买到吗?”
“可以,拿着处方单去药房抓药就行。”陈墨把处方单递给她,“如果半个月后症状没改善,再来找我调整方子。”
“太谢谢你了,陈大夫!真是麻烦你了!”马主任妻子连连道谢,又拉着小周起身,“快,跟陈大夫说谢谢。”
“谢谢陈大夫。”小周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气色似乎都好了些。
陈墨送她们到诊室门口,看着婆媳俩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当家理事,不仅是打理自家的琐事,更是用善意温暖身边的人——丁秋楠借房帮姜莉,他用医术帮人调理身体,这都是生活里最珍贵的暖意。
回到诊室坐下,陈墨想起丁秋楠早上出门时的叮嘱,要他抽空去西厢房收拾。他盘算着下午提前下班,把房子拾掇干净,也好让姜莉早日搬过来。毕竟,当家的吩咐了,可得好好执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