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达成后,李保年并没急着告辞,反倒拉着陈墨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人无论搁哪个时代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没两把真刷子绝对不行。从聊天中陈墨就能听出来,李保年肚子里确实有货,绝非单纯靠着岳父上位。这年头,光凭背景想坐稳高位根本不现实,没点真本事撑着,迟早得栽跟头。
两人从钢厂的生产近况聊到城市的民生琐事,又从中医调理谈到时政风向,话题天南地北却句句不跑空。李保年说话很有分寸,既不炫耀背景,也不抱怨现状,偶尔还会抛出几个颇有见地的观点,让陈墨暗自佩服。
一直聊到临近午饭时间,李保年才起身告辞,临走时还特意叮嘱:“陈大夫,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来接你,麻烦你多费心了。”
“李哥客气了,应该的。”陈墨送他到诊室门口。
看着李保年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迎着春日的暖阳渐渐远去,陈墨的目光深邃了几分。这李保年是个典型的真小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功利心,做事直奔目的。跟这种人打交道其实最省心,要么投其所好,要么让他觉得你有利用价值,就能相安无事。
不过陈墨并没把他放在心上,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说到底不过是医患关系,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转身回到诊室,他拿起饭盒就往食堂赶——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这年头能踏踏实实吃顿热饭,比啥都强。
冬去春来,院墙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转眼又到了初夏。日子一天天过,看似平静,可空气中的紧张感却越来越浓,形势愈发严峻。
陈墨变得愈发低调,除了医院的正常接诊和中枢保健组的值班,其他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会诊全都推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清楚,这时候枪打出头鸟,唯有收敛锋芒,才能安稳度日。
“文蕙,文轩,鞋子换好咱们该走了!”院子里,陈墨对着客厅喊道。
“来啦爸爸!”伴随着清脆的应答声,两个穿着小褂子的孩子欢快地跑了出来,丁秋楠拎着两人的小水壶,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小文蕙跑到陈墨跟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带着期盼:“爸爸,能不能让小花陪我和弟弟一起去托儿所呀?”
陈墨蹲下身,轻轻给女儿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柔声问道:“这个问题你最近天天问爸爸,爸爸是怎么回答你的?”
听到这话,小文蕙的小脑袋耷拉下来,情绪有些低落:“爸爸说,托儿所不让带狗狗。”
“真乖,还记得爸爸的话。”陈墨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一手拉住女儿,一手牵起儿子,“走吧,晚上回来再陪小花玩。”
文蕙扭过头,对着跟在身后摇尾巴的小花挥了挥手:“小花,快回去呀,我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呜……”小花像是听懂了小主人的话,乖乖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低低叫了一声。
丁秋楠一直没说话,等孩子们都走出院门,才转身关好大门、上好锁,快步追上前面的父子三人。刚走到近前,就听到儿子文轩仰着脑袋问:“爸爸,小白这两天怎么总在窝里躺着,不爱动呀?”
“小白快要生狗宝宝了,得多休息才行。”陈墨耐心解释道。
“那狗宝宝什么时候能出来呀?”文轩追问。
“就这一两天啦。”
“那狗宝宝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呀?”小文蕙也凑过来,好奇地插嘴。
丁秋楠站在一旁微笑不语,看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墨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这两个小家伙越大,问题就越多越刁钻,有时候连她都被问得哑口无言,忍不住想上火。可陈墨却永远那么有耐心,是什么就说什么,从不糊弄孩子,要是遇到自己也不懂的,就直白地告诉孩子“爸爸也不知道”,然后一起查书或者问人。
这点让丁秋楠打心底里佩服,她自问做不到这么有耐心。就像小白怀孕这事儿,她和陈墨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小白怀的是小黑还是小花的种。当初发现小白肚子大了的时候,两人都蒙了——犬类还能近亲繁殖吗?最后还是陈墨特意跑去问了养犬多年的富老大,才知道为了保证品种纯正,犬类近亲繁殖是常见操作,这才放下心来。至于到底是谁的后代,就只能等小狗出生后看长相猜了。
一路说说笑笑走到医院大门口,眼前的一幕让陈墨和丁秋楠都收敛了笑容。只见张副院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正拿着大扫帚吃力地清扫门口的落叶,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地指指点点,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
陈墨暗自叹了口气,拉着孩子们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快步从旁边的小门走进医院。丁秋楠也神色凝重,紧紧跟在后面,没敢多看一眼。
把孩子送到医院附属的托儿所,看着他们被老师领进教室,两人才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陈墨回到中医科诊室,先把桌椅擦拭干净,又将窗台上的听诊器、脉枕摆放整齐,这才坐在办公桌后。可刚才大门口的一幕,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二月份开始,医院里就渐渐不太平了。一部分非医护岗位的职工自发组成了“纠察队”,起初只是检查考勤、督促学习,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行为越来越过分。如今更是直接干预医院的正常工作,动辄就给医护人员扣上“思想不端”的帽子,连杨院长都得让他们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现在医院里好几个有过留洋经历的老医生,都被停职反省了。纠察队天天把他们组织在会议室里学习文件,下午还要安排劳动,要么扫地要么清理厕所,好好的专家学者,硬是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就连隔壁的医学院也没能幸免,早就全面停课,学生们要么被组织去“串联”,要么就在学校里参加各种集会。
陈墨心里清楚,现在还远没到最困难的时候。按照上辈子的记忆,等到明年二月那个特殊委员会成立后,这些被停职的人,才会真正进入至暗时刻。可他现在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连一句劝阻的话都不敢说——这年头,言多必失,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陈大夫,有你的电话!”门口传来苏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谢谢苏护士。”陈墨起身快步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听筒。
电话是卫生保健局打来的,通知他立刻过去一趟,说是有重要事情商议。陈墨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就匆匆往局里赶。
赶到保健局,一进总院刘院长的办公室,就看到几位相熟的同事脸色凝重地坐着。看到陈墨进来,刘院长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小墨,跟你说个不幸的消息,方老昨晚突发心肌梗塞,走了。”
“什么?”陈墨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老是保健组的老专家,也是陈墨的前辈,两人共事多年,关系一直很好。前几天值班的时候,方老还拉着他探讨针灸治疗关节炎的手法,还给了他一本自己珍藏多年的行医笔记。那本笔记里记录了方老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很多独到的见解都让陈墨受益匪浅,拓宽了不少眼界。
怎么才短短几天时间,就天人永隔了?
陈墨捡起公文包,在椅子上坐下,足足愣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方老温和的笑容,想起两人一起会诊时的场景,想起方老叮嘱他“医者仁心,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初心”的话语,心里一阵酸楚。
“小楚,等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方老家一趟,送老人生最后一程。”同为保健组成员的林三寿开口说道,他是陈墨的师叔,语气里满是悲痛。
陈墨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必须去,一定要去送送方老。”
林三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方老走了,保健组里正好空出来一个专职名额。你医术好、年纪轻,局里领导都很看重你,要不要考虑转成专职?”
这个提议无疑是诱人的。转成专职保健医生后,就能彻底摆脱医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再面对纠察队的刁难,工作环境也更稳定。而且专职岗位的工资待遇比现在高不少,福利也更好,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
可陈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算了师叔,我还是维持现状吧。”
林三寿有些意外:“你不再考虑考虑?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不用考虑了。”陈墨语气坚定,“我爱人丁秋楠还在医院上班,现在医院形势这么复杂,我不太放心她一个人。而且专职岗位要值夜班,还经常得出公差,我要是忙起来,家里的两个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足够我们一家人生活了。我现在最在乎的不是待遇,是能守着妻儿,安安稳稳地行医,不给自己留遗憾。”
林三寿看着他,眼里满是理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懂你的意思。人各有志,你既然决定了,师叔就不劝你了。”
陈墨站起身,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可只要能守着家人,守着自己的行医初心,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过去。
方老的离去像是一记警钟,让他更加清楚,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安稳和亲情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他不会去争名夺利,也不会去刻意讨好谁,只愿在自己的岗位上,尽最大的努力治病救人,守护好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