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拒绝转专职的决定,并没出乎刘院长和林三寿的意料。去年有位老大夫退休,保健组空出名额时,他就已经婉拒过一次。
办公室里的气氛还带着方老离世的沉郁,刘院长摩挲着桌角的搪瓷杯,突然开口问道:“小墨,伍首长的病,你是不是也去看过?”
“刘院长,我去给首长扎过两次针,也开了调理的方子。”陈墨如实回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的感觉怎么样?”刘院长追问了一句,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失言。
陈墨面露难色,犹豫着没有接话。首长的身体状况属于核心机密,保健组有明确规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绝不能说。他们接触的都是特殊人群,任何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瞧我这脑子,不该问的。”刘院长连忙摆了摆手,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啊小墨,是我莽撞了。”
“刘院长您客气了。”陈墨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旁边的林三寿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孩子不仅医术扎实,更懂分寸、守规矩,这份沉稳在年轻人里实属难得。保健组最看重的就是保密意识,陈墨显然把这条铁律刻在了心里。
“你们医院张副院长,现在还在打扫卫生呢?”刘院长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陈墨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啊,还有好几位有留学经历的老大夫,每天除了打扫卫生,就是被组织起来学习,根本没法正常行医。”
“这些人闹得太过分了!”林三寿忍不住愤愤不平,“好好的医院搞得乌烟瘴气,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刘院长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这乱世之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陈墨看着刘院长憔悴的面容,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想必这段时间,他在总院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既要维持正常医疗秩序,又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身心俱疲。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三个人各怀心事,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口号声,提醒着大家这特殊时代的底色。
直到程局长推门而入,才打破了这份压抑。“都收拾一下,咱们去方老家看看。”他刚开完会,脸上还带着会议的严肃,“我代表组织去慰问家属,你们几个作为方老的同事,也一起过去送送他。”
几人起身跟着程局长出门,坐上了他的吉普车,朝着部里的家属院驶去。车厢里空间不大,气氛依旧沉闷。
“老刘,”程局长扭头看向刘院长,“你、老林还有老杨,尽快敲定一个转专职的人选报上来。方老这一走,保健组的人手确实紧张。”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带着期许:“李大夫……哦不,陈墨大夫,你应该可以转专职吧?你的医术和人品,局里领导都很认可。”
没等陈墨开口,林三寿抢先说道:“程局长,小墨这边怕是不行。他家里两个孩子还小,大的才五岁,小的刚三岁,要是让他经常出差,家里实在照应不过来。等明天我们三个商量出合适人选,再给您报上去,到时候您和领导们定夺。”
程局长笑了笑,没再多问:“行,你们尽快商量,务必把人选落实好。”
陈墨侧头看向林三寿,眼底满是感激。领导亲自开口,他若是直接拒绝,难免会让领导心里有想法。林师叔这番话既给了领导台阶,又道出了实际困难,可谓周全。
林三寿感受到他的目光,伸手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说“不用客气”。
车子驶入部里的家属院,红砖楼房排列整齐,只是楼道里少了往日的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下车后,陈墨快步走到林三寿身边,低声说了句:“师叔,谢谢您。”
林三寿摆了摆手,笑着道:“都叫我师叔了,还跟我这么见外干什么?”
方老的家在三楼,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没有想象中的灵堂和哀乐,甚至连白花也没摆几朵。特殊时期,连悲伤都要藏着掖着,不敢太过张扬。
遗体一大早已经被方老的儿子悄悄拉去火化,家里只有方老的夫人和出嫁的女儿。老夫人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手里攥着方老生前穿的一件旧中山装,神情木然。女儿站在一旁,时不时抬手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程局长代表组织送上了抚恤金,说了几句慰问的话,言语间满是克制。陈墨、刘院长和林三寿也各自留下了一点礼金,简单安慰了家属几句,便匆匆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陈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客厅的八仙桌上,摆着方老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他想起前几天还和方老一起探讨针灸手法,方老还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行医笔记借给他看,那些独到的临床经验,让他受益匪浅。
可如今,两人已是天人永隔。陈墨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转身带上了房门。这个亦师亦友的老人,教会了他太多东西,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连为他痛痛快快哭一场都成了奢望。
下到楼下,程局长站在车旁和几位熟人寒暄。家属院里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是来吊唁方老的,却都和他们一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敢有过多停留。
在家属院大门口,陈墨和林三寿没有跟着程局长回部里。看着吉普车渐渐远去,两人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走着。
“小楚,哦不,小墨,”林三寿习惯了以前的称呼,顿了顿才改口,“你们医院现在有没有人难为你?”
“我这边还好,”陈墨苦笑了一下,“只是最近明显感觉,盯着我的人不少。可能是因为我在保健组兼职,又经常去中枢值班,有些人难免多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林三寿感慨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行事,别给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陈墨点点头,“所以我现在除了正常接诊和保健组值班,其他的院外会诊、学术交流都推掉了,就是怕引人不满。”
“这样做就对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林三寿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实在不行,就来总院吧。前两年刘院长就想把你调过来,当时王部长觉得你在原医院更能发挥作用,就替你拒绝了。现在这情况,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陈墨脚步一顿,面露难色:“师叔,不是我矫情,您和刘院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要是调去总院,我媳妇儿丁秋楠怎么办?她还在原医院上班,现在医院里乱糟糟的,我实在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这有什么难的?”林三寿笑着说,“你们小两口一起过来不就行了?夫妻同调,政策上也是允许的。”
“啊?还能这样?”陈墨一脸惊讶,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怎么不能?”林三寿挑眉,“两个人一起办调动手续,跟你一个人过来没什么区别,只是多走一道流程而已。”
“可是……”陈墨还是有些懵,“参军的手续,这么容易就能办下来吗?我和秋楠都不是军人编制,调动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林三寿没有直接回答,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不说这个了,到饭点了,咱们找家饭店,边吃边聊。”
他指着路边一家挂着“为民饭店”招牌的小店,率先走了进去。陈墨只好跟上,出门时他已经跟丁秋楠说过要晚点回去,中午不回去吃饭也没关系。
饭店不大,摆着几张木桌,客人不多,大多是低声交谈。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个家常菜和一碗汤。
等服务员把饭菜端上来,林三寿才压低声音说道:“具体的调动手续你不用操心,有我和刘院长在,这点事不算什么。你只需要回去跟秋楠商量一下,看看她愿不愿意就行。”
“师叔,这样会不会给您和刘院长添麻烦?”陈墨还是有些顾虑。
“添什么麻烦?”林三寿摆摆手,“你是难得的中医人才,调你来总院,既能让你避开原医院的是非,也能给总院的中医事业添砖加瓦,是双赢的事。而且部队每年都有不少基层医生过来进修,正好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讲课。”
陈墨心里一动。他确实动心了。总院是部队体系的医院,虽然也受大环境影响,但比原医院要安稳得多,至少不会出现纠察队刁难医生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能把丁秋楠也调过来,让她远离那些是非,他也能安心不少。
这些日子,他看着医院里的老同事被停职反省、被迫劳动,心里一直很不安。丁秋楠性格耿直,不懂变通,万一哪天得罪了纠察队的人,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能一起调去总院,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
“先吃饭,菜都要凉了。”林三寿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咱爷俩边吃边说。”
陈墨拿起筷子,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个机会太过诱人,可又牵扯到夫妻两人的工作调动,不能贸然决定。
“小墨,你回去也跟王部长商量一下。”林三寿突然说道,“毕竟你现在还在保健组兼职,王部长也很看重你,打个招呼是应该的,别回头让他觉得我们没把他放在眼里。”
“您放心,我肯定会跟王叔说的。”陈墨点点头,“王叔一直很照顾我,这种大事,我一定会征求他的意见。”
林三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尽快和秋楠、王部长商量,给我个回复。如果没问题,我和刘院长就开始办手续。”
“那我到总院之后,具体做什么工作?”陈墨问道。
“主要负责给基层过来进修的医生讲中医基础。”林三寿解释道,“不用讲得多深奥,就是让他们掌握阴阳五行、经络穴位、常见中药这些基础知识,能应对日常的简单诊疗就行。现在负责这块的是陈广元陈大夫,你也认识,他这次要转成保健组专职,这块工作就空出来了。”
陈墨想起了陈广元,那位同样在保健组兼职的老中医,医术精湛,为人谦和。如果能接替他的工作,给部队医生讲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发挥自己的专长,又不用参与太多复杂的事务,正符合他想低调行事的想法。
“中医基础教学我倒是没问题,”陈墨沉吟道,“只是我没怎么讲过课,怕讲不好。”
“这有什么好怕的?”林三寿笑道,“你临床经验丰富,又懂理论,把自己的知识如实传授给他们就行。那些基层医生都是来学真东西的,只要你讲得实用,他们肯定愿意听。当年我刚给部队医生讲课的时候,也紧张得不行,多讲几次就熟练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调动聊到中医传承,又聊到当前的局势。林三寿嘱咐陈墨,不管最后要不要调动,都要保持低调,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吃完饭,两人在饭店门口道别。陈墨沿着路边慢慢走着,心里还在反复琢磨林三寿的提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掀起了波澜。
去总院,意味着安稳的工作环境,意味着能和丁秋楠一起避开原医院的是非,意味着能更好地守护家人。可这也意味着要离开自己工作多年的地方,离开熟悉的同事和患者。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丁秋楠会不会同意。她在原医院的妇产科工作多年,业务熟练,和同事们关系也很好,让她放弃熟悉的一切,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她能接受吗?
陈墨走到公交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渐渐有了决定。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先跟丁秋楠商量,听听她的想法。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整个家庭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有些厚重,像是预示着未来的不确定性。但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守护好家人,坚守行医的初心,都是他不变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