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圆。
东海深处的海水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仿佛整片海域都被时间之力浸染。月光垂直洒落,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光带尽头是海水旋涡形成的巨大空洞——时间深渊的入口。
沈不归站在幽灵岛最东端的礁石上,手中的银色晶石与怀中倒流沙漏同时发出嗡鸣。他抬眼望向远处——西北方向,碧波宫的位置升起一道蓝色光柱,直冲云霄;东南方向,沧澜宗观星台也升起金色光柱。三道光芒在夜空中隐约形成三角之势,中心点正是眼前的时间深渊。
“还差最后一处……”他低头看手中的核心碎片。
按照时青的说法,需要在子时正刻将三枚核心碎片同时嵌入三处时轮盘的投影中。东方玥执掌过去之轮,可以远程完成;沧澜宗那边,苏清霜和东方玥应该已经抵达,用假钥迷惑岳沧海的同时,伺机激活未来之轮的投影。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潜入时间深渊,在深渊最深处找到现在之轮的投影点。
但时间深渊不是普通的海底洞穴。从漩涡边缘向下望去,能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光影交织——那是无数时间线在此交汇、碰撞、纠缠形成的时空乱流区。普通修士一旦踏入,轻则神魂错乱,重则被时间流撕碎。
沈不归深吸一口气,将倒流沙漏贴身藏好,又将时青留下的银色面具戴在脸上。面具一接触皮肤,立刻传来冰凉触感,同时脑海中涌入一段陌生的记忆片段——那是时青千年守望中积累的、关于时间深渊的经验。
“原来如此……”沈不归闭目消化这些信息,“有三条路可以进入深渊核心:时间之路、空间之路、存在之路。对应过去、现在、未来。”
他选择了中间那条——存在之路,也就是“现在”的路径。
纵身一跃,沈不归投入漩涡。
没有想象中的下坠感,反而是一种横向的拉伸。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时间的长河,被无数水流裹挟着向前。周围景象疯狂变换:一会儿是千年前的碧海宗总坛遗址,一会儿是百年后的东海废墟,甚至还有某些从未见过的、可能来自其他时间线的场景。
“稳住心神!”沈不归默念《时轮秘录》心法,强行将意识锚定在“现在”这一刻。他不再去看那些幻象,只专注于手中的核心碎片——碎片散发的时间波动,如指南针般指向深渊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前方终于出现稳定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海底广场,广场地面由整块的黑色晶石铺成,晶石中封印着无数扭曲的人形阴影——正是时间遗忘者的本体。广场中央,三根高达百丈的巨柱呈三角分布,每根柱顶都悬浮着一个时轮盘的虚影:蓝色过去之轮,银色现在之轮,金色未来之轮。
而在三根巨柱围绕的中心,有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九十九道血色丝线,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广场边缘跪伏的九十九个黑袍人影——那些就是“时间祭品”。
“幽冥岛主……”沈不归屏住呼吸,藏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后。
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中年面孔,眼窝深陷,瞳孔中倒映着血月。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沙哑而诡异:
“时辰将至,祭品就位。千年等待,终得圆满。”
九十九个祭品同时抬起头,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空洞的虔诚。血色丝线开始发亮,祭品们的生命力顺着丝线流向中心的黑袍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广场东侧,一道蓝色剑光破开海水,直刺黑袍人后心!剑光之后,是苏清霜清冷的身影。
“妖人受死!”
黑袍人头也不回,只是抬手一挥。九十九道血色丝线中的三道骤然断裂,断裂处爆发出恐怖的时间乱流,将剑光吞噬。
“苏姑娘小心!”另一个方向,东方玥的身影浮现。她手持过去之轮,轮盘蓝光大盛,在苏清霜身前撑起一道时间屏障,勉强挡住乱流。
“两个小丫头也敢来送死?”黑袍人终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碧波宫的小丫头,你居然能掌控过去之轮……有意思。正好,缺一个主祭品,你的碧海血脉再合适不过。”
他伸手抓向东方玥,五指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玥儿退后!”沈不归再也藏不住,从石柱后冲出,清流剑斩向那只手。
剑与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沈不归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又来了一个?”黑袍人收回手,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时间真力……原来你就是那个得到《时轮秘录》传承的小子。很好,三个人齐了,正好作为三柱祭品。”
他双手结印,广场地面的黑色晶石突然亮起血色符文。三根巨柱开始旋转,三个时轮盘虚影缓缓下降,分别悬浮在沈不归、东方玥、苏清霜头顶。
“他在引动三钥共鸣!”沈不归大喊,“快阻止他!”
然而已经晚了。黑袍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的一块黑色玉牌上。玉牌碎裂,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如锁链般缠上三人的身体。
沈不归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抽取他的时间——不是寿命,而是“存在的时间”。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时间长河中剥离,意识开始模糊。
“不……不能这样……”东方玥咬牙,强行催动过去之轮。轮盘逆转,蓝光化作护盾,暂时抵挡住血光的侵蚀。
苏清霜也挥剑斩向血光锁链,但剑刃穿过去,就像斩在空气上——这些锁链不是实体,是时间法则的具现。
“没用的。”黑袍人冷笑,“这是‘时间剥离术’,除非你们能斩断自己与时间的联系,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剑光从上方斩落!
不是斩向血光锁链,而是斩向黑袍人本人。
岳沧海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手中长剑金光流转,剑尖直指幽冥岛主:“幽冥,你答应过我的事,可没说要献祭这三个孩子。”
“岳宗主?”黑袍人侧身避开剑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助我完成仪式,我帮你逆转时间救回道侣。现在反悔,可不明智。”
“我改主意了。”岳沧海落在沈不归三人身前,长剑横在胸前,“看着这三个孩子,我想起了百年前的自己和青璇。有些错误,不能一错再错。”
“愚蠢!”黑袍人怒喝,“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完成献祭,撕开封印,时间遗忘者就会降临。届时别说救回一个人,就算让整个东海的时间倒流百年,也不过是它们一念之间!”
“然后呢?”岳沧海反问,“让那些怪物掌控时间,将所有生灵变成它们的傀儡?幽冥,你我都活了几百年,难道还不明白——与虎谋皮,终将被虎吞噬。”
他转身对沈不归三人低声道:“待会儿我会拖住他,你们找机会将核心碎片嵌入时轮投影。记住,三处必须同时完成,误差不能超过一息。”
“可是岳前辈你……”
“我欠青璇的,也欠这个世界的。”岳沧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百年执念,该放下了。”
他不再多说,提剑冲向黑袍人。这一次,剑光中不再有犹豫,只有百年来压抑的全部修为,化作决死的一击。
“找死!”黑袍人双手一合,九十九道血色丝线全部收回,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血色盾牌。
剑与盾碰撞,爆发的冲击波将整个广场震得晃动。趁此机会,沈不归三人挣脱了血光锁链的束缚。
“按计划行动!”沈不归喊道,“我去现在之轮投影,玥儿你负责过去,苏姑娘去未来!”
三人分头冲向三根巨柱。
但幽冥岛主岂会让他们得逞。他一边与岳沧海缠斗,一边分心操控广场上的阵法。黑色晶石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从中爬出大量黑影——正是时间遗忘者的眷属。
这些黑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又化作扭曲的触手。它们不受物理攻击影响,只有蕴含时间之力的法术才能伤到它们。
“清霜,掩护我!”东方玥喊道。她需要专心催动过去之轮,无法分心防御。
苏清霜点头,清霜剑一分为九,九道剑影在她和东方玥周围布下剑阵。剑光过处,黑影纷纷溃散,但更多的黑影从裂缝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沈不归那边更加凶险。现在之轮的投影柱距离中心最近,也最靠近幽冥岛主和岳沧海的战场。他不仅要躲避黑影的攻击,还要小心不被两大高手的战斗余波波及。
“就差一点了……”沈不归眼中只有那根银色巨柱。柱顶,现在之轮的虚影缓缓旋转,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形状与他手中的核心碎片完全吻合。
他纵身跃起,手托碎片,直冲柱顶。
就在此时,幽冥岛主突然舍弃岳沧海,身形一闪出现在沈不归身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小心!”岳沧海追之不及,只能掷出长剑。
沈不归早有准备。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同时抛出倒流沙漏:“时间缓速!”
沙漏金沙倒流,幽冥岛主那一掌的速度骤然减慢三成。就这三成的时间差,让沈不归得以侧身避过掌风,只被擦到肩膀。
“咔嚓”一声,左肩骨碎裂。剧痛传来,但沈不归咬牙忍住,借着掌风余力加速冲向柱顶。
五丈、三丈、一丈……到了!
他拼尽全力,将核心碎片按入现在之轮虚影的凹陷中。
“嗡——”
银色光芒冲天而起。现在之轮虚影瞬间凝实,化作真正的轮盘本体,爆发出浩瀚的时间之力。整个广场的时间流都为之一滞。
几乎是同时,东方玥那边也传来成功的气息。过去之轮蓝光大盛,与银色光柱交相辉映。
只剩未来之轮了。
苏清霜已经冲到金色巨柱下,但柱顶太高,她需要先攀上柱身。而此刻,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向金色巨柱,试图阻止她。
柱高百丈,越往上,时间乱流越强。爬到五十丈处,苏清霜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是时间之力在侵蚀她的神魂。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继续向上。
七十丈、八十丈、九十丈……
只剩最后十丈了。
但就在这时,幽冥岛主摆脱了岳沧海的纠缠,出现在金色巨柱顶端。他俯视着下方的苏清霜,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小丫头,就到这里吧。”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时间漩涡,缓缓按向苏清霜。
“清霜!”沈不归和东方玥同时惊呼,但他们距离太远,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岳沧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苏清霜身前。他用身体挡住了那团时间漩涡。
“噗嗤——”
漩涡没入岳沧海胸口。没有鲜血,但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不是变苍白,而是变得透明,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岳前辈!”苏清霜失声。
“快……上去……”岳沧海的声音已经虚幻,他拼尽最后的力量,一掌拍在苏清霜背上,将她推上最后十丈。
苏清霜借力一跃,终于登上柱顶。她来不及悲伤,迅速取出未来之钥——那是东方玥制作的假钥,但短时间内足以以假乱真。
钥匙插入金色轮盘虚影。
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可能……”苏清霜脸色一白。假钥失败了?
不,不对。她仔细看向轮盘,发现凹陷的形状与假钥并不完全匹配。是岳沧海做了手脚——他在最后一刻,用某种秘术改变了未来之轮投影的结构。
“为什么要这样……”苏清霜不解。
下方,已经半透明的岳沧海仰头看着她,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孩子……未来……不应该被伪造……要用……真实的……”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彻底消散,化作光点融入时间乱流。
与此同时,沈不归怀中突然飞出一物——是时青留下的银色面具。面具在空中破碎,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注入金色轮盘。
轮盘中央的凹陷形状开始改变,最终变成了时青面具的轮廓。
“原来如此……”沈不归恍然大悟。时青留下的不是面具,而是他自己的“存在印记”。他早就预见到这一刻,将自己的存在作为真正的未来之钥。
苏清霜不再犹豫,将手按在凹陷处。不是插入钥匙,而是注入自己的灵力与时青的存在印记共鸣。
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三道光芒——蓝、银、金——在广场上空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光阵。光阵缓缓下降,压向广场中心的黑袍人。
“不——!!”幽冥岛主发出不甘的咆哮。他试图逃离,但光阵已经锁定了他的存在。
光阵触及地面的瞬间,整个时间深渊开始崩塌。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时间结构上的解体。那些封印在黑色晶石中的时间遗忘者发出无声的哀嚎,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九十九个祭品身上的血色丝线纷纷断裂,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恢复了清明。但他们的时间线已经被严重破坏,即使得救,余生也只能在时间错乱中度过。
“快离开这里!”沈不归拉起东方玥和苏清霜,向深渊出口冲去。
黑袍人被光阵彻底吞没前,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你们……阻止了这一次……但时间遗忘者……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从其他时间线……再次归来……”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被光阵绞碎,连存在都被抹除。
三人冲出深渊漩涡,重新回到海面。回头望去,时间深渊的入口正在缓缓闭合,三道光芒从闭合处射出,在夜空中持续了九息,然后渐渐暗淡。
月,依旧圆。
海,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不归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左肩的伤还在剧痛,怀中的倒流沙漏已经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破碎。东方玥脸色苍白,过去之轮虽然完整,但她消耗了太多精血。苏清霜则怔怔望着深渊消失的方向——岳沧海最后的身影,还印在她脑海中。
“结束了……”东方玥轻声说。
“不,是暂时结束了。”沈不归看向远方,“幽冥岛主说得对,时间遗忘者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被重新封印,等待下一个千年,或者下一个时机。”
“那我们……”
“我们需要更系统地研究《时轮秘录》,找到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沈不归顿了顿,“还有,碧波宫需要重建,沧澜宗也需要新的宗主。东海三大宗门,经此一役,格局将大变。”
苏清霜突然开口:“岳前辈临终前说,未来不应该被伪造。他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我们用假钥完成仪式……这是为什么?”
沈不归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终于明白,时间不能被欺骗。虚假的钥匙也许能暂时激活封印,但根基不稳,迟早会出问题。真正的未来,需要真实的代价来换取。”
他看着两个同伴:“我们也付出了代价。时青消失了,岳前辈陨落了,我们的修为、寿命、记忆……都或多或少被时间之力侵蚀。这就是真实的代价。”
东方玥握紧手中的过去之轮,轮盘上倒映出她疲惫但坚定的脸:“但至少,我们守住了现在,给未来争取了时间。”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月轮西沉,太阳即将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时间。
沈不归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时轮秘录》扉页上的那句话:
“时间从不停止,也从不回头。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流过时,尽量让它清澈一些。”
“走吧。”他转身,“先回碧波宫。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踏水而行,迎着晨光向东。
而在他们身后,海面之下,时间深渊彻底闭合的地方,一点微弱的红光闪了闪,随即隐没。
仿佛一颗沉睡的眼睛,暂时闭上,但终会再次睁开。
时间的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只是换了一批讲述者,换了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