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时间深渊事件已经过去七天。
碧波宫偏殿内,沈不归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左肩的伤势在《时轮秘录》功法运转下已初步愈合,但经脉深处仍残存着时间乱流造成的暗伤,稍一运功便会隐隐作痛。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窗望去。碧波宫的废墟正在重建,工匠和弟子们穿梭于断壁残垣间,搬运材料,修复阵法。远处观海台上,东方玥正与几位长老议事,她手持过去之轮,正在演示某种时间封印术。
“沈公子醒了?”
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沈不归回头,看见苏清霜端着药盘走进来。她换下了那身沾染血污的白衣,此刻穿着淡青色长裙,神色依然清冷,但眼中少了些锐气,多了些疲惫。
“苏姑娘。”沈不归拱手,“这些天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苏清霜将药盘放在桌上,“这是用碧波宫药库里珍藏的‘回时草’熬制的汤药,能修复时间之力造成的暗伤。东方姑娘特意嘱咐我送来。”
沈不归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液入喉,一股温热的时间之力顺着经脉流淌,抚平那些细微的刺痛。
“岳前辈的后事……”他放下碗,轻声问道。
苏清霜眼神黯淡了一瞬:“沧澜宗昨天派人来接走了衣冠冢。岳宗主临终前给宗门留了信,信中坦诚了与幽冥岛主的交易,也说明了自己最后的选择。宗门几位长老商议后,决定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只称宗主为封印时间深渊而陨落。”
“这样也好。”沈不归叹了口气,“至少保住了他的身后名。”
“但沧澜宗内部并不平静。”苏清霜走到窗边,与沈不归并肩而立,“岳宗主突然陨落,宗门群龙无首。几位长老分成了三派:一派主张立刻选举新宗主;一派认为应该先彻查岳宗主与幽冥岛主的交易细节;还有一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派提出要追回《时轮秘录》,认为这种掌控时间的功法太过危险,不应由外人持有。”
沈不归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这些?”
“沧澜宗三长老李玄风,是我师父的旧识。”苏清霜道,“昨天他私下找过我,暗示沧澜宗可能会派人来‘商谈’《时轮秘录》的事。我师父虽已仙逝,但人情还在,李长老念及旧情,提前给我透了个风。”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东方玥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不归,清霜,出事了。”
“怎么了?”
“刚刚收到消息,东海西北海域出现异常时间波动。”东方玥将一枚记录水晶放在桌上,“三个时辰前,一艘渔船的船员全部失踪,但船只完好无损,船上还有刚煮好的鱼汤,摸上去还是温的。最诡异的是,船上的沙漏显示的时间,比实际时间慢了整整六个时辰。”
沈不归接过水晶,注入灵力。画面显现:一艘普通渔船漂浮在海面上,甲板空无一人,但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镜头拉近,船主舱内的沙漏显示着午时三刻,而水晶记录的时间标记却是酉时三刻。
“时间错位……”沈不归喃喃道,“和时间深渊封印前的征兆很像。”
“不止这一处。”东方玥又取出两枚水晶,“东南海域的一座小岛,岛上居民反映,昨天傍晚看见‘两个太阳’同时落山,持续时间大约十息。还有这里——靠近幽冥岛旧址的海域,渔民捞上来一块奇怪的石头。”
第三枚水晶投影出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布满螺旋状纹路。
“这是……”苏清霜凑近细看,“时间结晶?不对,时间结晶是银色的,这种黑色……”
“是污染的时间结晶。”沈不归沉声道,“时间乱流与某种黑暗力量混合后的产物。我在时青留下的记忆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时间遗忘者力量渗透现实的迹象。”
三人陷入沉默。
许久,东方玥开口:“深渊封印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三道时轮投影同时激活,幽冥岛主被抹除,时间遗忘者也被重新封印……”
“是重新封印,不是彻底消灭。”沈不归摇头,“而且幽冥岛主临死前说过,时间遗忘者会从其他时间线再次归来。也许……它们已经在尝试了。”
他走到桌边,摊开东海海图:“你们看,这三处异常出现的位置——”他手指点在三处标记上,“西北渔船失踪点、东南双日落岛、幽冥岛附近,三点连线,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而这个三角形的几何中心……”
手指移动到海图中央。
“是已经消失的时间深渊原址。”苏清霜倒吸一口凉气。
“不完全是。”沈不归手指又向东北方向偏移了一寸,“是这里——‘海渊之眼’,东海最深的海沟,传说连通着海底秘境的地方。”
东方玥若有所思:“我记得《碧海宗秘典》里提过,海渊之眼是东海四大秘境之一,千年开启一次。上一次开启是……九百七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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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十年。”苏清霜计算道。
“但时间异常提前出现了。”沈不归敲了敲桌面,“时间遗忘者可能利用了某种方法,扭曲了海渊之眼的开启周期,或者……它们根本不需要等到秘境自然开启,而是在强行撕开通道。”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名碧波宫弟子匆匆跑来:“少宫主,沧澜宗的人来了!来了五位长老,说要见您和沈公子、苏姑娘。”
三人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东方玥冷笑,“走吧,去会会他们。”
碧波宫正殿虽在修复中,但临时议事厅已布置妥当。厅内,五位身着沧澜宗长老袍的老者正襟危坐,为首的正是三长老李玄风——一位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的老者。
“东方侄女,许久不见。”李玄风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令尊在世时,与老夫颇有交情。没想到碧波宫遭此大难,侄女能临危受命,稳住局面,实属不易。”
“李长老过誉了。”东方玥在主位坐下,沈不归和苏清霜分坐两侧,“不知沧澜宗诸位长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玄风与另外四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主要有三件事。第一,岳宗主为封印时间深渊而陨落,沧澜宗上下悲痛万分。我们想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况,尤其是岳宗主最后的……言行。”
“这个自然。”东方玥点头,“岳前辈英勇赴义,我等亲眼所见。稍后可将详细记录交给贵宗。”
“第二件事,”李玄风话锋一转,“是关于《时轮秘录》。据我们了解,这部功法涉及时间法则,威力巨大但也极其危险。岳宗主正是因为接触了与时间相关的事物,才……才误入歧途。”
他看向沈不归:“沈小友,你获得了这部功法的传承,不知有何打算?”
沈不归平静道:“《时轮秘录》确实深奥,我目前只参悟了皮毛。至于打算……自然是继续研习,以期更好地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时间危机。”
“小友胸怀大志,令人钦佩。”李玄风捋了捋胡须,“但老夫直言,时间之力非比寻常,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甚至殃及他人。岳宗主便是前车之鉴。沧澜宗作为东海三大宗门之一,有责任确保此类危险功法不被滥用。”
苏清霜皱眉:“李长老的意思是?”
“我们的建议是,”坐在李玄风右侧的四长老开口了,这是个面容刻薄的中年女子,“将《时轮秘录》交由三大宗门共同保管,设立专门的研究院,由各派精英共同参详。这样既安全,又能集思广益。”
沈不归笑了:“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问,这个‘研究院’由谁主导?研究成果如何分配?如果参研过程中有人像岳宗主一样‘误入歧途’,责任谁负?”
四长老脸色一沉:“年轻人,我们是在和你商量,不是讨价还价。”
“那我也直说了。”沈不归站起身,“《时轮秘录》是时青前辈托付给我的,如何处置应由我决定。目前东海时间异常频发,正是需要这部功法的时候。如果沧澜宗真有心维护东海安宁,不如我们讨论一下如何合作应对眼前的危机,而不是急着瓜分战利品。”
“你——”四长老拍案而起。
“好了。”李玄风抬手制止,深深看了沈不归一眼,“小友说得不无道理。那我们就说说第三件事——这也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取出一卷古老的海图,在桌上摊开。
“这是沧澜宗秘藏的‘海渊之眼’勘探图,上一次开启时绘制的。”李玄风指着海图中央的漩涡状标记,“根据宗门典籍记载,海渊之眼不仅是秘境入口,也是一处天然的时间节点。九百七十年前开启时,曾有时空乱流从中涌出,当时的第一任宗主耗费十年才将其封印。”
他抬头看向三人:“最近东海各地出现时间异常,经宗门阵法师推演,源头很可能就是海渊之眼。封印可能松动了。”
东方玥沉吟道:“李长老是想联合探查?”
“正是。”李玄风点头,“碧波宫掌握过去之轮,沈小友精通《时轮秘录》,苏姑娘是剑道天才,沧澜宗有海渊之眼的历代记录。我们三方合作,前往海渊之眼查明异常根源,必要时重新加固封印。”
“什么时候出发?”沈不归问。
“三天后。”李玄风道,“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法器、船只,还要挑选随行弟子。此次探查凶险未知,不宜人多,每方出三到五人即可。”
东方玥与沈不归、苏清霜交换眼神,点头道:“好,碧波宫参加。”
“剑阁也会参与。”苏清霜道,“我这就传信回宗门,调派擅长阵法的师弟前来。”
“那么,”李玄风站起身,“三日后辰时,沧澜宗‘破浪号’在碧波宫东码头等候。具体事宜,我们船上再详谈。”
送走沧澜宗众人,东方玥揉了揉眉心:“你们觉得他们可信吗?”
“半真半假。”沈不归走回桌边,看着那张海渊之眼勘探图,“合作探查是真的,但他们对《时轮秘录》的觊觎也是真的。李玄风是个明白人,知道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所以先提出合作。但等危机解除后……”
“兵来将挡。”苏清霜淡淡道,“眼下解决时间异常要紧。”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不归指尖在海图上划过,“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做点准备。玥儿,碧波宫的库房里,有没有能抵御时间乱流的法器?”
“有十几件‘定时佩’,但效果一般。”东方玥想了想,“不过我记得库房深处有一件先祖留下的‘时晷盘’,据说能稳定方圆十丈内的时间流,但需要消耗大量灵石。”
“取出来。”沈不归道,“另外,我需要一间静室和以下材料:百年以上的月光螺壳、时砂、凝固的海眼泉水……”
“你要炼制法器?”苏清霜问。
“确切说,是改良倒流沙漏。”沈不归从怀中取出布满裂痕的沙漏,“这件法宝在时间深渊里损耗严重,但核心的时间符文还能用。我打算用新材料重铸外壳,再加入从《时轮秘录》中新领悟的‘时间锚定阵’,让它不仅能倒流时间,还能在一定范围内稳定时间流。”
东方玥眼睛一亮:“需要多久?”
“两天。”沈不归估算道,“但这期间不能被打扰。另外,苏姑娘,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剑阁的‘霜华剑气’至阴至寒,对时间乱流有独特的凝固效果。”沈不归认真道,“我想请你用剑气淬炼几枚‘时间符文石’,作为应急法器。方法我可以教你。”
苏清霜点头:“可以。”
“那我负责整理碧波宫关于海渊之眼的所有记载。”东方玥道,“对了,还有那些时间异常的详细报告,我也需要重新分析,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三人分工明确,立刻行动起来。
两日后,深夜。
碧波宫炼器室内,沈不归面前的器鼎中光华大作。重新铸造的倒流沙漏悬浮在鼎心,外壳由月光螺壳熔铸而成,呈半透明银色,内部金沙流动的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有了生命。
“凝!”
沈不归双手结印,最后一道时间符文打入沙漏。
“嗡——”
沙漏轻轻震动,随后光华内敛,缓缓落入他手中。新沙漏比原先小了一圈,但重量增加了三倍,握在掌心能感到温暖的时间波动。
“成功了?”门外传来东方玥的声音。她和苏清霜一直在外护法。
沈不归推门走出,将沙漏展示给二人看:“不仅修复了,功能还有增强。现在它有三种模式:正常模式可以小范围倒流或加速时间;稳定模式能展开半径五丈的时间锚定领域;还有……”
他按动沙漏底部一个隐蔽的符文。
沙漏突然投射出一幅立体海图,正是东海海域,其中三个光点格外明亮——正是最近出现时间异常的三处位置。
“探测模式。”沈不归解释,“它能感知方圆五百里内的时间波动,并标记位置。你们看,这三个光点的亮度比两天前增强了至少三成,说明时间乱流在加剧。”
苏清霜凝视海图:“海渊之眼的位置呢?”
沈不归转动沙漏,海图比例缩小。在东海中央偏东北处,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若隐若现。
“这里。”他指着红点,“虽然现在波动还很微弱,但每过一个时辰,它的亮度就增加一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海渊之眼的时间乱流就会达到临界点。”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东方玥脸色凝重,“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我这边整理了碧波宫所有相关记载,有一个发现你们应该知道。”
她取出一卷兽皮古籍,翻到某一页:“这是八百年前一位碧波宫先辈的探险笔记。他曾误入海渊之眼外围,记录说在那里看到了‘倒悬的城市’和‘行走的阴影’。最关键的是这句话——”
东方玥指着一段文字:“‘时间在此失去了方向,过去与未来交织,我甚至看见了幼年的自己从身旁跑过。唯有中心那尊石碑,镇压着一切混乱。’”
“石碑?”沈不归追问,“什么样的石碑?”
“笔记里没细说,只提到石碑上刻着古老的时轮图案,还有一句话……”东方玥辨认着模糊的字迹,“‘时间如环,有始无终;欲破迷障,需斩前尘。’”
苏清霜喃喃重复:“欲破迷障,需斩前尘……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东方玥摇头,“但那位先辈在笔记最后警告,海渊之眼深处隐藏着‘时间的真相’,而那真相‘足以让凡人疯狂’。”
炼器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海浪声,远处的灯塔光芒穿透夜色,在室内投下摇晃的光影。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沈不归收起沙漏,“时间异常已经影响到普通渔民的生活,再不处理,整个东海都会陷入混乱。碧波宫刚经历浩劫,承受不起第二次冲击。”
东方玥点头:“我挑选了四名擅长阵法和疗伤的弟子随行,加上我们三个,一共七人。”
“剑阁那边,我师弟明早能到。”苏清霜道,“他叫林清寒,虽然年轻但阵法造诣极高,尤其擅长空间类阵法。”
“那就这样。”沈不归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亮后出发。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三人各自回房。
沈不归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盘膝坐在榻上,取出《时轮秘录》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自从时间深渊一战后,他对时间法则的理解加深了许多。此刻重温功法,许多过去晦涩难懂的内容豁然开朗。尤其是关于“时间锚点”和“时间线分支”的篇章,似乎隐隐指向某种更深层的秘密。
“时间如环,有始无终……”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如果时间真是一个环,那么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是否只是这个环上不同的弧段?而海渊之眼这个“时间节点”,会不会就是环上的某个特殊连接点?
更深一层想:时间遗忘者从其他时间线“归来”,是否就是通过这样的节点跳跃?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沈不归收起玉简,走到窗边。海平面上,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天空染成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冒险也在等待。
他摸了摸怀中的倒流沙漏,又想起时青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的守护者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代又一代。”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敲门声轻轻响起。
“不归,该出发了。”是东方玥的声音。
沈不归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中,东方玥和苏清霜都已整装待发。东方玥手持过去之轮,一身碧蓝色劲装;苏清霜背着清霜剑,白衣胜雪;两人身后,四名碧波宫弟子肃立,而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应该就是苏清霜的师弟林清寒。
“沈师兄好!”林清寒看见沈不归,眼睛一亮,“师姐总提起你,说你是时间法术的天才!我能看看你的沙漏吗?就一眼!”
苏清霜按了按额头:“清寒,规矩点。”
沈不归笑了:“路上有的是时间交流。现在,我们出发。”
七人穿过正在重建的宫宇,来到东码头。沧澜宗的“破浪号”已然停泊在那里——这是一艘长达三十丈的三桅宝船,船身刻满阵法符文,船首像是一只破浪而出的海龙。
李玄风站在船头,身边跟着四名沧澜宗精英弟子,其中一人赫然是岳沧海的亲传弟子赵沧澜,此刻面色沉郁,眼中隐有悲痛。
“上船吧。”李玄风没有寒暄,“风向正好,我们即刻启程。”
众人登船。缆绳解开,风帆扬起,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北方向的海渊之眼前进。
沈不归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碧波宫,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沙漏投射的海图。
那个红色光点,比昨晚又亮了一分。
时间,不等人。
冒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