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荒道两旁的枯草伏在地上,风开始动了。
八戒走在最后,手里的钉耙拖着地,耳朵微微一颤。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道裂痕,泥土还松着,烧焦的纸片已经收进怀里,可那眼睛形状的符号像烙在脑子里。他没说话,只是把钉耙换到右手,左手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
风忽然大了。
碎石被卷起来,打在马腿上,唐僧拉住缰绳,马嘶了一声。悟空猛地抬头,火眼金睛扫向四周。沙僧一步跨到马前,降妖杖横在身侧,目光盯住前方翻滚的草浪。
“有东西来了。”八戒低声道。
话音未落,风已扑到脸上,带着一股腐叶味。空中浮起影子,像是人脸,又不像,扭曲着张嘴,发出断续的声音:“救……救我……”
唐僧脸色一变:“是贫僧?”
沙僧立刻按住他的肩:“不是您。”
悟空冷笑:“装得挺像。”他盯着那幻影,瞳孔缩成一条线,看穿风里只有游丝般的残魂,没有实体。他不动,等那声音再响一次。
“徒儿……快救为师……”还是唐僧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悟空猛转身,金箍棒砸向地面,轰的一声,震出一圈气浪。风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瘦小身影踉跄跌出——披着树叶,手里握着根发黑的骨杖,脸上画着古怪纹路。
“山精?”八戒咧嘴,“这点本事也敢冒充师父?”
那小妖喉咙里咕噜一声,双手举起骨杖,口中念出几个含糊音节。风再次卷起,这次夹着灰雾,往唐僧脸上扑去。
悟空一跃而起,金箍棒横扫,将灰雾劈散。他落地时一脚踩住小妖手腕,咔的一声,骨杖断成两截。
“就这?”悟空甩了甩棒子,“谁派你来的?”
小妖咬牙不答,胸口突然鼓起,皮肤泛紫,像是要炸开。
八戒眼神一冷:“想自爆?”
他钉耙猛地插进土里,三圈弧线瞬间划出,地面微光一闪,阵纹闭合。一股吸力从地下升起,小妖体内涌出的黑气全被拽进阵中,没入地底。
沙僧始终站在唐僧马前,降妖杖尖点地,嘴里默念几句短咒。唐僧坐在马上,双手合十,呼吸平稳,没受半点影响。
风停了。
小妖瘫在地上,只剩一口气,身体缩成一团,树叶外衣烧焦了一角。悟空蹲下,拎起他的领子:“说,谁让你来的?”
那小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眼……主……”
然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八戒走过来,用钉耙尖挑了挑小妖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灰烬。他蹲下,手指抹过那些粉末,捻了捻,闻了一下。
“不是本地的妖。”他说,“气息陌生,法术也不纯熟,像是临时抓来顶缸的。”
悟空站起身:“眼主?刚才那纸上的符号也是眼睛。”
八戒没应,只把钉耙收回背后,抬头看天。北斗第七星还在,但旁边多了颗暗红的小星,平时从没见过。
沙僧走到小妖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口。脖颈处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烙过,形状隐约是个倒三角。
“他被人控制过。”沙僧说,“这疤不是自然长的。”
八戒点头:“驱使他的人,留下记号,防止逃跑。”
唐僧轻叹:“阿弥陀佛,竟有人以此等手段阻我西行。”
悟空冷笑:“怕我们走得太顺?”
八戒转头看他:“你觉得是谁?”
“还能有谁。”悟空盯着远处山影,“桃林里的事刚完,这就来拦路。时间太巧。”
八戒嘴角抽了下:“观音刚走,妖风就起。她说是磨炼,可这磨法,像是要把人磨死。”
沙僧站起身:“那纸上的符号,你还没说来源。”
八戒沉默片刻:“我不确定。但类似的东西,我在天河旧档里见过一次——那是三百年前,一队巡天神将失踪前留下的标记。”
悟空眯眼:“你说这玩意儿,跟天庭有关?”
“不一定。”八戒摇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它,引我们往那个方向想。”
他弯腰,从怀中掏出那片烧焦的纸,摊开给三人看:“你们看这边缘,烧得不匀,是火盆里烤出来的,不是野火。说明有人提前准备好,埋在这里等我们发现。”
悟空盯着那残缺的眼形:“所以从桃林出来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
沙僧沉声:“不只是盯上。是算准我们会走这条路。”
八戒把纸片揉成团,塞回怀里:“不管是谁,现在知道我们能破他的局。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小角色。”
唐僧终于开口:“既知有难,更应坚定前行。取经本就是逆流而上,岂能因风阻而止步?”
八戒笑了:“师父说得对。不过下次风来,咱们得换个打法。”
悟空瞥他:“你还有后招?”
八戒拍拍钉耙:“这耙子不仅能翻土,还能挖根。只要找到他们埋线的地方,顺着往上刨,总能刨出个窟窿。”
沙僧低声道:“刚才那阵纹,封住了妖气。你是早有准备?”
八戒笑而不答,只说:“我只是不想走路的时候,还得提防背后吹冷风。”
悟空看着他,忽然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八戒耸肩:“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记得的不少。”
“记得什么?”
“记得谁该死,谁不该信。”他抬头看向夜路前方,“比如现在,我们该走了。再站下去,连风都懒得再来试探我们。”
唐僧点头,策马前行。
四人重新启程。悟空走中间,金箍棒扛在肩上。沙僧护在左侧,脚步比之前稳。八戒落在最后,钉耙拖地,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风吹过荒道,枯草晃动。
八戒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小妖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注意到,那人脖颈上的倒三角疤痕,正缓缓渗出一滴黑血。
那血落地没化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往土里钻。
八戒眯眼,钉耙尖轻轻一点地面,一道细线延伸过去,在距离小妖三尺处停下。黑血碰到那线,立刻凝固。
他低声说:“传信虫。”
悟空回头:“什么?”
八戒没答,只用钉耙把那块土整个掀起来,底下是一团缠绕的黑色细丝,像蛛网,又像根须,正慢慢收缩。
“有人在收消息。”他说,“我们刚才说的话,已经被听去了。”
沙僧皱眉:“你能断掉吗?”
八戒蹲下,手指划过那些细丝,感受了一下流向:“能断一时,断不了根。它们连着很远的地方。”
悟空冷笑:“那就让它传个假消息。”
八戒抬头:“你想怎么做?”
悟空走到那团黑丝旁,蹲下,故意提高声音:“看来这条路走不通,明天改道北岭。”
八戒立刻会意,接道:“北岭有雪坑,不如走南谷,听说那边还有村子。”
沙僧也明白了,沉声说:“但南谷传闻闹鬼,夜里常有哭声。”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煞有其事。
说完,八戒用钉耙把黑丝连土一起铲进一个布袋,塞进怀里。
“让他们听个够。”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月光照在荒道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戒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耳边那半扇猪耳。青铜色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北斗第七星旁边,那颗暗红小星消失了。
他低声说:“他们收到消息了。”
脚步落下,踩碎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