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还在烧,炭块裂开时发出轻响。八戒没动,手里的钉耙横在膝上,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悟空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闭着,眉头却一直没松。沙僧站在马旁,手指搭在降妖杖的杆上,指节随着夜风微微起伏。
八戒开口:“那根线,不是冲我们来的。”
悟空眼皮一跳,没睁眼:“是冲谁?”
“是冲‘取经’这件事。”八戒用钉耙尖拨了拨火堆,“有人不想让这条路走通,也不想让它断得太早。他们要看着我们走,还要看着我们怎么走。”
沙僧低声道:“你是说,从一开始就被盯着?”
“不只是盯着。”八戒抬头,“是安排。小妖、幻音、传信虫,都不是临时起意。那是测试,看我们能不能破局,能破到哪一步。”
悟空终于睁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所以观音那一套话,也是安排好的?”
“她没说假话。”八戒声音沉下来,“但她只说了半句。紧箍咒确实能磨心性,可它更能让一个人听话。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佛音响起,你最先压下去的,不是杀念,而是怀疑?”
悟空沉默。他记得那种感觉——脑子里有声音在念经,不急不躁,但不容反驳。一开始以为是助他清净,后来才发现,那声音总在关键时候出现,打断他的思考,压制他的念头。
“它不让你暴怒,也不让你失控。”八戒盯着他,“它让你顺从。”
沙僧忽然道:“我夜里走路,总会看见血。”
两人看向他。
“不是幻觉。”沙僧的声音很平,“是记忆。我在流沙河底挖出的诏书上写着‘违逆天规’,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天之后,我的锁子甲就再没脱下过。每走一步,那些画面就冒出来一次——蟠桃宴,血顺着玉阶往下流,有人跪着,有人倒下,还有人在笑。”
八戒点头:“你也被人改了命轨。”
“佛门讲放下执念。”沙僧抬眼,“可如果执念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放下了,我还是我吗?”
火堆又裂了一声,火星飞起来,落在八戒的衣角上。他没拍,任那点红光慢慢熄灭。
“你们知道道门为什么散?”八戒问。
没人答。
“因为他们不愿低头。”八戒缓缓道,“道门不立统规,不设戒律森严,修行各凭机缘。有人说他们懒散,不成气候。可正因为他们不统一,才没人能一刀切了他们的路。”
悟空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佛门错在哪?”
“错不在教人向善。”八戒盯着火焰,“错在把‘善’变成铁链。他们要你断情,灭欲,说这是清净。可人要是没了七情六欲,和泥胎木像有什么区别?金身不坏,可里面是空的。”
悟空握紧了拳头。
“你还记得菩提老祖教你七十二变时说的话吗?”八戒问。
“记得。”悟空声音低了,“他说,神通只是壳,心才是根。”
“可现在呢?”八戒道,“你现在每用一次神通,紧箍就紧一分。他们在教你——别想太多,别走太远,别碰不该碰的东西。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不是因为大闹天宫,是因为你开始想问题了。”
沙僧低声接了一句:“就像我,不该挖出那份诏书。”
“对。”八戒点头,“你不该知道真相。卷帘大将不是被贬,是被灭口。天河水军不是叛乱,是被灭团。这些事不能传,也不能想。所以他们给你一道伤疤,一段残梦,让你永远困在夜里。”
悟空盯着地面,火光照出他额前的一道青筋。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八戒站起身,半扇猪耳在火光中泛着冷色,“我们继续走。但他们以为我们在取经,其实我们在开路。”
“开什么路?”
“人能站着活的路。”八戒看着他,“佛要你跪着求解脱,道不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可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站着,也能走到底。”
沙僧的手慢慢收紧,降妖杖上传来细微的震动。
“我每走一步,都会看到那些画面。”他说,“但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些不是折磨,是提醒。提醒我别忘了是谁把我变成这样。”
“那就别忘。”八戒道,“也别信他们给你的答案。你说你忘了过去,可你的身体记得。你说你该赎罪,可没人告诉你罪是什么。他们在用规矩抹人,用戒律削骨,最后造出一个听话的壳,往里灌一口佛气,就成了‘得道’。”
悟空忽然抬头:“那天在桃林,观音说‘待你真正挣脱时,自会明白’。我现在想问——她怕不怕我们真明白?”
八戒笑了,笑声很轻:“她当然怕。她怕你有一天不再需要那个箍,怕你发现,真正的神通不是变化,不是腾挪,是敢想,敢问,敢不信。”
火堆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还在发烫。
沙僧低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纸片。边缘已经碎了,中间那个眼睛形状的符号还在。
“三百年前,有一队巡天神将失踪。”他说,“他们留下的最后标记,就是这个。我当时在天河值宿,接到密报,说他们发现了天庭不该有的东西。第二天,整个队伍被定为‘叛逆’,名字从名册上抹去。我没查,也不敢查。直到我自己也被贬下界,投错猪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闻到了这股味道——和那天密报上一模一样的灰烬味。”
他把纸片扔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随即熄灭。
“我不是来取经的。”八戒看着两人,“我是来找账的。”
悟空盯着他,许久才说:“你早就知道我们会遇上这些事。”
“我知道会有阻拦。”八戒点头,“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醒。有些人戴了箍,一辈子都以为那是荣耀。有些人被打入地狱,还觉得自己该死。最可怕的不是控制,是让人觉得——被控制是应该的。”
沙僧闭上眼,又睁开:“那下一步,怎么走?”
“继续走。”八戒把钉耙扛回肩上,“但他们想听真话,我们就偏说假话。他们想看顺从,我们就偏要怀疑。他们要我们断情绝欲,我们偏要把七情六欲——全拿回来。”
悟空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金箍还烦人。”
“可它没让你闭嘴。”八戒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马鼻息,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
八戒忽然耳朵一动。
他转头看向唐僧的帐篷,帐帘没动,但里面的油灯灭了。
他低声道:“他睡了。”
悟空点头:“让他睡吧。有些路,他还没准备好走。”
沙僧握紧降妖杖:“那我们三个,先走一步。”
八戒望着夜色,半扇猪耳微微颤动。他没说话,只是把钉耙在地上轻轻一顿。
地缝深处,一丝极细的震感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