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停在脚前三步,泥土泛起一圈焦痕。八戒的手还握着钉耙柄,指节发紧,掌心渗出湿意。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重心往后压了半寸,钉耙尖端划开一道浅沟。
悟空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搭在金箍棒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他盯着那道光,呼吸平稳,像是在等什么人走出来。
云层裂口缓缓扩大,一道白影自光中降下。观音足踏莲台,玉净瓶悬于左肩,柳枝在右手指间轻转。她落地时无声,莲台浮在离地三寸之处,花瓣散落,沾了灰也不损其形。
“你们走不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八戒冷笑:“菩萨亲自来拦路,倒是瞧得起我们。”
观音不看他,目光落在悟空脸上。她抬手,柳枝指向其额头:“紧箍未解,佛命仍在。你私自破禁,已犯杀戒。今日本座奉旨收束残魂,重定因果。”
悟空咧嘴一笑:“旨?谁的旨?灵山还是凌霄殿的?”
观音眉心微蹙,柳枝一抖,空中浮现一道金纹,如锁链盘绕,直扑悟空头顶。
八戒早有准备,钉耙横扫而出,撞上金纹。两股力道相击,地面炸开一道裂痕,草木翻飞。他借反冲之力后跃一步,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闷痛不止。
他知道不能硬拼。刚才那一击耗得太多,血还没止,经脉里空荡荡的,只靠一股狠劲撑着。
“猴哥!”他低喝,“按计划来!”
悟空立刻低头,捂住头,膝盖微弯,像是被金纹压得喘不过气。他咬牙,额角青筋跳动,嘴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观音见状,神色稍缓。她右手结印,金纹再度收紧,试图趁势侵入识海,重建控制。
就在这时,八戒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左手探入怀中,掏出葫芦,对准观音方向猛然一甩。
葫芦撞地即碎,里面封存的第十四道符纹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扭曲光带,缠向金纹。两者纠缠片刻,金纹震颤不已,竟开始倒流。
观音眼神一凛,左手急掐法诀,玉净瓶倾侧,一滴水珠落下,在空中凝成屏障,隔断符纹倒卷之势。
但她右手印诀也因此中断。
悟空猛地抬头,火眼金睛亮起,九重漩涡逆向旋转,直射观音双目。
观音闭眼刹那,他已看清——她眉心慧眼深处,有一丝霜色流转,与佛光格格不入。
果然是天庭的手笔。
“原来你也挂着别人的令。”悟空冷笑,“还装什么清净菩萨。”
观音睁眼,脸色不变,但莲台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没答话,而是将柳枝往地上一点。柳条触土即生根,瞬间蔓延成一片林障,将三人围在其中。每根枝条都泛着淡淡金光,叶脉里流动着诵经声。
八戒知道这是困神阵,专克外逃神识。他迅速后退两步,背靠悟空,低声说:“她要强烙佛印,必须打断一次。”
“怎么断?”
“等她出手第二次,我就用镇元子给的叶子引乱气机。你趁机照她心口打一眼,别真伤她,逼她自救就行。”
“明白了。”
话音未落,观音已再次抬手。这次她不再用金纹,而是从玉净瓶中抽出一缕白雾,雾中隐约有经文浮现,如虫蚁爬行,直奔悟空面门。
八戒立刻从袖中取出那片混沌叶,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叶面。叶子遇血即燃,无火无烟,只升起一缕黑气,盘旋而上,撞向白雾。
两股气息相接,空中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是铁器刮过石板。白雾扭曲变形,经文断裂几处,速度骤减。
就是现在!
悟空双眼暴睁,火光迸射,一束赤芒直击观音心口。
观音不得不撤手,左手急挥,玉净瓶飞至胸前,挡下这一击。瓶身震颤,发出一声闷响,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她第一次变了脸色。
脚下莲台急速后移,退出五丈之外。柳林随之收缩,枝叶枯萎,金光尽失。
八戒喘了一口,单膝跪地,扶住钉耙才没倒下。他嘴角又溢出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悟空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了一把:“还能站?”
“死不了。”八戒抹去血迹,“她不会再来第三次。”
“不一定。”悟空盯着远处观音的身影,“她没走。”
果然,观音立于金光边缘,虽未再攻,却也没有离开。她静静看着两人,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开口:“你们以为破了一条链,就能逃出轮回?佛门三百六十道因果网,这只是第一层。”
八戒抬头:“那就一层层撕。”
“可你们撑不到第二层。”观音声音冷了几分,“明日午时,如来重铸金身,天地气运将归极乐。那时,纵你有千般变化,也难逃一念镇压。”
八戒笑了:“那就等明天午时再说。现在,你还动不了我们。”
观音沉默片刻,终于转身。莲台升起,载她重回光中。金光缓缓合拢,云层闭合,夜空恢复黑暗。
风重新吹起。
悟空松开金箍棒,蹲下身检查八戒的伤势:“肋骨断了?”
“一根。”八戒活动肩膀,疼得皱眉,“不碍事。”
“你刚才用血催叶,伤了本源。”
“我知道。”
“下次别一个人扛。”
“我没别的选择。”八戒盯着地上那片烧剩的叶子残渣,“她快撑不住了。”
“谁?”
“观音。”八戒低声说,“她右手结印时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法力不足,是体内两种力量在互相咬。她一半是佛,一半是天庭埋的钉子。再这样下去,迟早崩。”
悟空眯起眼:“所以她在帮谁?”
“都不是。”八戒把葫芦碎片踢开,“她在保自己。”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望着灵山方向。
远处山林依旧安静,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叫。
八戒忽然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新的骨片,递给悟空:“咬住。”
悟空接过:“又要进识海?”
“不是我进去。”八戒摇头,“是你带着我的神识走一趟。我要看看那根断掉的丝线,是不是真的死了。”
“你现在的状态能出神?”
“不行也得行。”八戒闭眼调息,“最多七息,多了我撑不住。”
悟空点头,把骨片放进嘴里,伸手按上八戒额头。
八戒掐诀,指尖渗血,在悟空眉心画下一圈符。
两人同时闭眼。
神识离体瞬间,八戒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像是有人拿刀在搅。但他没停下,顺着悟空的牵引,冲入那片灰雾。
金箍悬浮中央,表面裂痕遍布。那根透明丝线的确断了,断口焦黑,没有再生迹象。
但就在他们准备退出时,八戒忽然发现——
灰雾深处,另一条更细的线正在缓慢生长,一端连着金箍残痕,另一端通向未知。
它不是来自灵山。
也不是来自天庭。
它带着一股腐味,像是从地下深处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