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的手指还搭在那块碎石上,霜层裂开的声响刚落,他忽然抬头。
“你早知道了。”
不是问句。
八戒靠在钉耙上,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什么?”
“紧箍会松。”悟空盯着他,“你不光知道时间,你还知道怎么用。”
沙僧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八戒脸上。火堆只剩灰烬,冷气从地底往上爬,但他没动。
八戒终于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细纹一闪而过,像是星轨划开夜空。
“午时一刻,如来右手未成形,因果断一线。”他说,“那一瞬,所有被他掌控的东西都会晃。”
悟空咧嘴笑了下。
“包括我头上的圈。”
“包括南天门的命星阵,灵山的愿念鼎,还有你们走过的每一难。”八戒抬起手,用钉耙柄在灰里画了个圈,“这三百六十五颗星,是锁链。每过一难,就有人补上去。你以为是修行,其实是填命。”
沙僧喉结动了动。
“我在流沙河底挖出的诏书……上面的名字,是不是早就写好了?”
“不止名字。”八戒说,“连死的时间都定了。天庭要血祭,佛门要功德,西游就是条送命的路。你们不是徒弟,是祭品。”
火堆彻底灭了。
风卷着灰打转,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悟空蹲下来,手指按进灰里。
“你说趁午时动手。”他看着八戒,“那一瞬太短。我要冲识海,烧丝线,但万一没烧干净呢?”
“你会死?”八戒反问。
“会。”
“那就赌。”
“赌什么?”
“赌我给你留的后路。”八戒缓缓站直身子,左手压住左肩伤口,“镇元子的人参果根系已通九幽,我能引混沌之力接你神魂。只要你在崩塌前退回来,我就接得住。”
悟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你倒是算得准。”
“我不算。”八戒说,“我等了百年。等一个能烧丝线的人。”
沙僧慢慢开口:“我能帮什么?”
八戒看向他。
“你记得朔日地藏重塑金身时的感觉吗?”
“记得。体内剑气会躁动,像要冲出来。”
“那就是因果断联的时刻。”八戒说,“如来和地藏用的是同一种法,只是层次不同。你能在那时察觉变化,就能预判午时的破绽。”
沙僧低头看着降妖杖。
“我可以守时辰。”他说,“记下每一次波动,找出规律。”
“对。”八戒点头,“你盯时间,我布阵,他主攻。”
悟空站起身,走到沙僧身边。
“我们三个。”他说,“以前各走各的。现在——”
“现在一起撕网。”八戒接过话。
三人围坐一圈,中间是灰烬画出的星环。
悟空伸手,在环中央一点。
“这里,是灵山大殿的鼎?”
“是。”
“愿念进去,功德出来?”
“对。佛修拿这个炼金身,天庭拿这个补命星。”
“断它。”悟空说,“从源头断。”
“怎么断?”沙僧问。
“两种办法。”八戒说,“一是毁鼎,二是改流向。”
“毁不了。”沙僧摇头,“愿念无形,聚散由心。你砸了鼎,它还能再起。”
“那就改。”八戒说,“让愿念不往灵山走。”
“往哪走?”
“往高翠兰那里。”
两人同时望向他。
“她的胎记是混元符印,天生能扰佛门推演。”八戒说,“我要在那里刻逆转星图,把愿念引过去。一旦成功,灵山收不到愿力,金身不稳,整个系统就会乱。”
“她愿意吗?”悟空问。
“她不知道。”八戒说,“但她怀的孩子,能看见被篡改的记忆。这就是变数。”
沙僧沉默片刻,忽然道:“牛魔王那边呢?”
“他已经动了。”八戒说,“芭蕉扇拆成千万片,送小妖逃命。他不会再跪着活。”
“镇元子呢?”
“他默许我在地府养菌丝,条件是不动地府十八层。”
“观音?”
“她在净瓶里养嫦娥残魂,早就不信佛了。”
悟空笑了下。
“原来都在等。”
“等一个掀桌子的人。”八戒说。
风停了。
灰烬不再动。
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一身本事,七十二变,火眼金睛,都是他们给的。”他说,“可我现在要用这些本事,去烧他们的根。”
“本事是假的。”八戒说,“只有你想不想做,是真的。”
悟空抬头,眼神亮得吓人。
“我想做。”
沙僧握紧降妖杖。
“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八戒看着他们,终于站直身体。
“那就定下来。”
“第一,沙僧守时辰。每日记录紧箍与星阵的波动,找出最弱的一刻。”
沙僧点头。
“第二,悟空主攻。午时破绽出现时,立刻冲识海,烧寄生丝线。记住,只烧连接灵山的部分,别碰本源。不然你也会废。”
悟空应下。
“第三,我去高翠兰那里刻星图。这是退路,也是起点。一旦愿念改道,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什么时候开始?”悟空问。
“下一个午时。”
“要是失败呢?”
“那就再等一个午时。”八戒说,“他们每天都要重铸一次因果,我们就有每天一次的机会。”
沙僧忽然道:“唐僧怎么办?”
八戒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说:“他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
“他会拦我们。”
“那就绕开。”
“能绕开吗?”
“不能。”八戒说,“那就只能让他停下。”
三人再次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晨课开始了。
悟空活动了下手腕。
“那就等。”他说,“等下一个午时。”
沙僧低头看着灰中的星环,伸手将其中一颗点黑。
“今天是第一天。”他说。
八戒闭上眼,靠回钉耙。
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悟空站在原地,手摸了摸头顶的金箍。
它还在。
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死死勒着了。
他知道,快了。
沙僧翻开袖口,取出一块薄木片,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
记录开始。
八戒忽然睁眼。
“还有一个事。”
两人望来。
“地藏每月朔日重塑金身时,谛听兽会睡。”他说,“那天夜里,地府十八层没人看守。”
沙僧眼神一闪。
“你想进地府?”
“不只是进。”八戒说,“我要把菌丝接到轮回簿上。”
“你不怕他翻脸?”
“他不会。”八戒说,“他也在等一个人,去点那盏无间灯。”
悟空笑了下。
“你这张网,织得真深。”
“不是我织的。”八戒说,“是他们自己漏的缝。”
风又起了。
灰烬扬起,盖住了星环的一角。
沙僧没有去拨。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悟空蹲下身,在灰里写下两个字:破局。
然后用手抹平。
八戒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计划成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心口。
混元珠印记还在发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共鸣。
是因为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