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起,乌鸡国的城门缓缓开启。
八戒走在最前,钉耙拖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的手贴在心口,混元珠还在发烫,但节奏稳了。沙僧跟在后面,手里木片多了道刻痕。悟空蹲在路边一棵树上,摘了片叶子含在嘴里,眼神往王宫方向飘。
街上的人开始走动。他们步伐一致,动作整齐,像被一根线牵着。有人低头扫地,有人端盆洗衣,可脸上没有表情。一个孩子跑过,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旧钟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对。”沙僧低声说。
八戒没回头,只用眼角扫了一圈。他看见街角几个百姓站成排,双手合十,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感恩菩萨赐福。”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被调好了音量。
悟空跳下树,故意撞向一名路人。那人被撞得侧身一偏,却没有反应,连头都没转,继续往前走,嘴里还是那句“感恩菩萨赐福”。
“试过了。”悟空冷笑,“不是人,是壳。”
八戒点头,脚步不停。他走到一家早点铺前,买了三个馒头。摊主接过铜板,递出食物,动作精准得像量过尺寸。八戒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把残渣吐进旁边的土沟。他指尖一弹,一缕神识顺着碎屑渗入地下。
泥土震动了一下。
那股气息沿着地脉往深处走,穿过三层暗渠,最后停在一处封闭的空间。八戒闭眼感应,眉头微皱。
“底下有东西。”他对沙僧说,“他们在抽什么东西,很慢,一点点来。”
沙僧闭目,手指轻敲降妖杖。片刻后睁眼:“和紧箍一样,只是不掐人,是养着耗。”
悟空啐掉嘴里的叶子:“佛门的新花样?”
“不是新花样。”八戒说,“是老办法换了皮。”
三人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深,空气越闷。头顶的天是亮的,可照不进人心。家家户户门前挂着黄布条,上面写着经文,字迹统一,像是印上去的。一只狗趴在门口,眼睛睁着,却不看人,耳朵也不动。
到了临时落脚的民宅,八戒把钉耙靠墙放好。他盘腿坐下,左手仍贴心口,右手在地面轻轻划动。一圈纹路浮现,随即隐去。这是他布下的阵眼,能感知方圆百丈内的气机流动。
沙僧坐在屋内角落,取出木片,又添一道刻痕。他盯着那道痕,像是在等什么。
悟空爬上屋顶,仰头望着王宫方向。那里有一层薄雾笼罩,看不清殿宇轮廓,却能听见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声音不像平常寺庙里的节奏,更像呼吸,一起一伏,带着某种规律。
“听出来了。”他喃喃,“每到午时前后,它会顿一下。”
沙僧抬头看他。
“就像换气。”
两人对视一眼。
八戒睁开眼:“那就不是巧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脚步,是踩在空气中似的,轻得不像落地。接着是一股香气,檀香混着水汽,随风飘进来。
八戒立刻低头,装作打盹。沙僧合十,低声念经。悟空翻身躺倒,嘴里哼起小曲。
门被推开。
白衣素袍,手持净瓶柳枝。观音站在门口,面容慈和,目光扫过三人。她的脚离地三寸,衣袂不动,可每走一步,门外槐树就落下一圈花瓣,排列成花环形状。
“你们辛苦了。”她说。
没人应声。
她看向八戒:“猪悟能,你可悔过?”
八戒猛地抬头,扑通跪下,额头磕地。
“悔煞我也!”他大声喊,“当日酒后失态,冒犯天颜,辜负圣恩,日日自责,夜夜难安!”他说着眼角流下泪,肩膀抽动,哭得像个真正的凡人。
观音微微颔首。
悟空立刻接话:“菩萨慈悲!我师兄虽有过错,但一路护师勤勉,若菩萨肯开恩赦罪,弟子愿替他受罚三劫!”
他说得恳切,眼神却直直盯着观音的手。那柳枝握在她手中,本该随风轻摆,可此刻却是逆风微颤,像是在施加压力。
沙僧依旧合十,口中经文不断。他用《往生咒》的音节频率,悄悄扰动周围的精神场。他知道这种声音能干扰控制类法术,不让对方借言灵影响心神。
观音笑了。
“善哉。望尔等永持初心,莫负佛恩。”
她说完这句话时,声音压低半分。
八戒心口猛震。
混元珠烫了一下。
这个频率他记得。三百年前贬谪诏书封印入体时,就是这道波动。这不是普通的叮嘱,是信号,是试探,是要激活潜藏在他们体内的佛门烙印。
他立刻低头,假装感动落泪,用袖子擦脸。实则借泪水反光,在地面投下一角微弱光影。他手指轻动,借光画符,一道反溯印记悄然成形。
那符沿地脉延伸,追着观音离去时残留的气息。片刻后,八戒收到回应——那股气息最终指向王宫禁地,地下三层,一间封闭石室。
“是她。”八戒心里确认,“不是真身,是化身,但带着命令。”
观音转身出门,身影渐淡。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八戒一眼,眼神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门关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
悟空从屋顶跳下来,一脚踹翻凳子:“演得够像。”
“她不是来赐福的。”沙僧说,“她是来查账的。”
“查我们有没有听话。”八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惜她不知道,现在的账本不在她手里。”
他走到墙边,拿起钉耙,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这是乌鸡国的地形图。他指着王宫位置:“下面有台机器,不是佛像,是阵器。它把人的念头一点点抽出来,炼成愿力,输往上层。”
“和灵山那个鼎一样?”悟空问。
“一样,但小。”八戒说,“这里是试验场。成功了,就推广。”
沙僧点头:“难怪百姓眼神空。不是信佛,是被喂了东西。”
“谁带头的?”
“国王。”八戒说,“或者说是占着他身子的东西。”
三人沉默。
外面天色渐暗。
八戒坐回原位,闭眼假寐。其实心神已游出体外,顺着阵纹探向四周。他发现城中十二个点位都有微弱共鸣,像是支撑阵法的桩子。每个点都由一名僧人镇守,他们坐在蒲团上,口中念经,背后影子却扭曲成锁链状。
“他们在当燃料。”八戒睁眼,“也当看守。”
沙僧摸出手中的木片,看着今日新增的刻痕:“明天午时,系统会换气。”
“那一刻。”八戒说,“紧箍会松,阵法会断一秒。”
“我们动手?”
“不。”八戒摇头,“我们先看。”
“看什么?”
“看她会不会再出现。”
“你是说……”
“如果她是来盯进度的,明天这个时候,她还会来。”八戒睁开眼,“我们就等她来,然后顺着她的线,找到源头。”
悟空咧嘴一笑:“钓鱼?”
“对。”八戒说,“用我们当饵。”
沙僧低头,手指抚过降妖杖。杖身温热,不再有血光浮现。他感受到体内稳定的力量,也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波动。
“我可以预警。”他说,“在它断的那一瞬,我会知道。”
八戒点头:“那就等。”
夜深了。
八戒靠在钉耙上,像是睡着了。其实左手一直贴在心口,混元珠微光闪烁,与地下的阵纹同步跳动。
悟空蹲在屋顶,火眼金睛半开,盯着王宫方向。那里雾气更浓,梵音未停,节奏依旧。
沙僧坐在房中,木片放在膝上,手指按着最新一道刻痕。他在记时间,一分一秒,等待明日午时的到来。
远处钟声响起。
是乌鸡国的晚课。
百姓又一次站到街上,面朝王宫,齐声念诵:“感恩菩萨赐福。”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从一口井里同时涌出。
八戒睁开一条眼缝。
他看见窗外槐树落下几片叶子,排列成半朵莲花形状。
风没有动。
叶子自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