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知道自己在幻境中。
山谷被冲天的人气与酒香烘得燥热,数十堆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将周遭的黑暗逼退数丈。
上百张青石桌沿山谷整齐排布,桌案上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妖兽肉,陶制酒坛随意摆放。席间端坐的,无一不是让天界头疼欲裂的存在。
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赤风妖王徒手撕扯着蛟龙腿,背负古剑的白发修士闭目浅酌,还有周身裹着黑雾的千年怨魂,用阴气托着酒杯,酒液入喉时化作阵阵黑烟……大妖、凡间大能、厉鬼齐聚一堂。
“老大,你怎么了?”
沉稳的声音穿透喧闹,秦念猛地回神,空茫的眼神聚焦,看向身旁出声的男子。
这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肩甲上还留着未修复的剑痕。面容刚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正是他的好友,人间修士中的顶尖大能萧未烬。
不久前,秦念吃掉隐,窥破了自己存在的真相。如今的他,不过是无数轮回中,身处这方小世界的一个容器。
自那以后,他便时常这般走神,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记起不属于此世的记忆,眼前的世界也从黑白两色,灌满了刺眼的色彩。
还没完全适应恢复色彩的世界,秦念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幅血腥画面。
萧未烬浑身浴血,玄色劲装被染红大半,一柄仙剑从他胸口贯穿而出,猩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汩汩流下,滴落在破碎的云阶上。
那是他的未来。
秦念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就冷漠的怪物在想起自己的本质后,仅存的一丝人性被抽离得所剩无几,根本生不出半分伤心。
他甚至清楚,以萧未烬的性子,若知晓这结局,只会咧嘴一笑,将酒杯满上,说一句:“能死在踏破天阙的路上,值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秦念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他举起酒杯,对着萧未烬的杯子一碰,一饮而尽。
“没事。”
三日后,便是他们约定好,踏破南天门,直闯天界的日子。
秦念干脆拿起酒坛,站起身,一脚踏在凳子上,高举酒坛。
“朋友们,兄弟们!”他的声音高昂,穿透人心,“天界视我们为蝼蚁,视众生为刍狗,肆意践踏我们的尊严,掠夺我们的性命!”
“今日,我秦念在此,与诸位共饮此杯!饮罢此酒,我们便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三日后,随我一起,打上天界,掀了这狗屁不如的天道,让那些仙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这场战不会败。
若是前一段时间的秦念,或许还会对结局存半分疑虑。但他现在是时灾,面对一个s级世界的天道,他没有理由会输。
秦念撑着新得的朱红伞,悠闲地漫步在上界天道宫中。
宫宇内死寂沉沉,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苍老威严的声音从殿内林立的石雕像,还有悬挂的古画像中传出,在空旷的殿宇中反复回荡。
“秦念,吾可选择你为新的世界之子。”一尊鎏金神像的嘴唇微动,语气高高在上,“你的目的已然达成,退去吧。”
另一幅绘着日月星辰的古画开口,声音宏大:“吾,便是这方世界的天道,执掌天地法则,统御万物生灭。你终究是吾界孕育的生灵,绝无可能弑杀于吾!若你再执意前行,吾便将你碾碎神魂,化作天地间的一缕尘埃,永世不得超生!”
秦念脚步微顿,缓缓抬头。
塔楼内部,层层飞檐在上方交错叠加,壁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星宿图案。几根粗壮的盘龙柱拔地而起,直插塔顶,龙身蜿蜒缠绕,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壁而出。
被金光笼罩的盘龙柱上,那只龙眼睛突然转动,宛如拥有了生命。
“吾已最后警告于你。”宏大的天道之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意,塔身震颤,簌簌落下石屑。
秦念毫不在意,指尖勾着伞柄轻轻转动。
他自顾自地呢喃道:“有杀意和攻击会被强者瞬间察觉,面对掌控整个世界的存在,离得太近也会被锁定位置。啧,隐的能力在我身上,还是打了折扣。”
他抬眼看向塔顶金光传来的方向,语气愈发得寸进尺。
“你之前选的那个世界之子就不能再强一点吗?虽说吃起来不错,但能给我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点?”
天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殿宇内的雕像与古画都没了动静,唯有那盘龙柱的龙眼仍在死死盯着秦念。
它无比确信,眼前这人分明诞生于这方世界,绝非是来自天外、被封印在永夜最底层的那些禁忌恶物。
可为何,此人的力量诡异得超出了它的认知?
“既然他给的少了,那我的辛苦费,就只好由你来出了。”
秦念的双眼变为了金色,那是容纳了整片星空的金,流淌着时间长河的绚烂光影。目光穿透塔顶的金光,望向那光芒背后的核心。
他,便是时灾,【永恒】的化身。
行走于诸天万界,执掌永恒权柄。所过之处,因果错乱,岁月颠倒,万物陷入不可解脱的亵渎,永远在绝望中清醒地腐烂。
白沙飘飞,万物在时间中归于寂静。
一尾新生的油彩鱼环绕着时灾,又被祂投入了时间之外的黑色深海,让寄宿在其上的灵魂在时间的折磨中永不得解脱。
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球悬浮在空中,正是被秦念剥夺了自我的“世界意识”,内里蕴含着整个世界的法则玄妙,但还不够。
他想要用这世界意识,【永恒】以及【寂灭】的活性神躯,炼制出一件能够倒果为因、强行将任何世界引向归寂的因果律武器。
不过,这场回忆就到此为止吧。
秦念将世界意识挥散,换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窥探别人的记忆也要有个限度吧?若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将整个世界拉入亵渎的死亡轮回,灵魂被祂玷污,我可不会救任何人。”
话音落,他迈出一步。
周遭的空间扭曲,浮现出缕缕猩红雾气,雾气中传来一道道焦急的恳求,正是他以往的战友与朋友。
“秦统领!你不能走!”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是赤风妖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没有你,我们根本打不赢天界的那些人!之前的约定,你忘了吗?我们要一起踏平天界,还三界一个公平!”
“秦老大,留下来吧!”白发修士的声音震颤,“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伤亡,兄弟们死了一个又一个,若是你走了,之前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是啊老大!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没了你,我们就是一盘散沙!”雾中又传来几道附和声,都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雾气翻滚,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在雾中浮现,其中最清晰的,是萧未烬的身影。
他胸口插着一柄仙剑,剑刃穿透胸膛,鲜血染红了玄色劲装,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用仅存的力气握着剑柄撑着地面,双眼冒光,死死盯着秦念。
萧未烬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哀求道:“老大,不要走。这个世界的未来,还需要你……请让我们的死,有意义……”
秦念冷漠地绕过他伸出的血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我是观众,亦是剧作家,每一个世界的未来都不需要我。你们的牺牲,意义与否,也该由你们自己赋予,而非寄托在我身上。”
随着他的前行,猩红雾气缓缓消散,那些哀求的声音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失。周围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浓郁的红雾,笼罩着冰冷的地下行宫。
秦念眸色微动。他记起,自己紧跟着齐岁、沈闲进入这里,却没有见到另外两人的身影。
血胭脂布下的法器,果然有些门道,竟然困住了他一个愣神的功夫。
秦念没去寻找齐岁和沈闲,指尖绕起一缕淡淡的因果丝线。他抬眼望向左侧黑暗深处,那里,正是血胭脂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