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从幻境中惊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坐在地面上,止不住地干呕。
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神魂如同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里搅了千百遍,昏沉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靠……秦念你这个乌鸦嘴!”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嘶哑地骂了一句,“说什么迷阵幻阵,还真就来了!还好老子见多识广,意志坚定地像入党……”
他缓了缓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幻境里,那对与他父母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含着泪水期待他留下的模样,差点就让他陷进去了。
“我就知道,这破法阵肯定会用父母来诱惑我!幸好老子没上当!”
骂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张望。四周依旧被诡异的红雾笼罩,能见度不高,秦念和齐岁不见人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沈闲打了个寒颤,连忙将攥在手心的镜簪握紧了些。他不敢耽搁,连忙将些微灵力注入镜簪中,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还好有这东西。
沈闲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这隐匿之术虽然比不上秦念那近乎外挂的能力,但怎么也是血胭脂的法器,用来骗过普通金仙,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靠着墙壁休息了好一会,直到神魂的眩晕感稍稍缓解,才扶着墙壁站起身,朝着红雾中业力波动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九曜星君嫌弃那些小妖小仙碍手碍脚,没有跟血胭脂派来的手下同行,独自一人快步穿行在红雾中,指尖掐算,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不过片刻,他便锁定了一处灵力波动的源头,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红雾深处,齐岁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转动。
一看清入侵者容貌,九曜星君的瞳孔收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藏到一根石柱后面,心脏“咚咚”狂跳。
是齐岁!是那个前段时间在斩仙台上被人救走的衡天真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九曜星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
视野中的危险人物没有丝毫动静,浑身散发紊乱的灵力,明显是中了“红尘”。
一瞬间,恐惧尽散,狂喜涌上心头。
九曜星君蹑手蹑脚地从石柱后走出,一步步靠近齐岁。越是走近,他越能清晰地看到齐岁额头上的冷汗和脸上痛苦的神情,心中的得意更甚,也更加大胆。
“哈哈……衡天真君啊衡天真君,”九曜星君压低声音,满是嘲讽与快意,“我还当你真的是问心无愧,做事从不后悔,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简直令人厌恶。没有想到,你也会败在红尘之下!”
他停下脚步,站在齐岁身前三尺处,确认齐岁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眼中的贪婪爆发,抽出腰间的长刀,径直朝着齐岁的脖颈斩去。
只要能将齐岁捉拿归案,日后他定然平步青云!
齐岁问过秦念很多次有关于他们在其他世界的事情,但每一次秦念都只字不提,只是说:“你以后会记起来的。”
一踏入幻境,他就有预感,这里能给他答案。
事实正是如此。
舞台,荧幕,过去的一切都以影片的方式呈现,为唯一的观众呈现最为精彩纷呈的片段。
这里不像是迷惑人心的幻境,而是曾经的他所有珍藏的记忆,关于秦念。
挑起战争,发动神战,为非作歹,威逼利诱,操控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看,这些做为都和秦念口口声声说的“社会主义大善人”搭不上边。
人命在他的眼中是数字,情感和人性是玩具,最多会给予自己的子民一些高高在上的怜悯。
虚伪又自负,本来应该是齐岁厌恶的一类人。
但又因为是秦念,所以不一样!被这只恶魔所迷倒,是多么理所当然又简单的事情。
直到影片的尽头,他撩开漆黑的帷幕,踏入一片永夜之地。
漫无边际的粉色花海铺展至天际,齐岁看到了一只怪物,和他很像。
祂有着一双橙黄色的横瞳,脸庞支离破碎,破损的部位没有血肉,被一块块漆黑的方块填满。左半边身躯的皮肤已然变成墨色,如同被永夜吞噬。
在祂身后的虚空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轮廓,那是属于祂、远超人类认知极限的身躯。手中漆黑的长刀蔓延出红色的丝线,深深地扎入完全扭曲的右手,与祂的血肉融为一体。
整个怪物仿佛早已死去,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在世间,散发着腐朽与阴沉。
看着这张脸,刚才汹涌澎湃的情感骤然冷却,齐岁握紧了拳头,无根无名的恨意来得如此直接。明明毫无依据,但又汹涌到可以压垮一切。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捂着额头,眼前不断闪过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的事情,清晰地如同昨日。
漆黑的血液泼洒,长刀刺入最爱之人的身体,眼睁睁看着秦念最后的影子消失……
他一步步地向前走去,无视怪物指向他的长刀,伸出手,不顾死活地攥着那把漆黑利刃。锋刃划破掌心,殷红的血液不断流淌,滴落在脚下的花瓣上。
一切一切的不甘都深深刻在灵魂中,让他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一切,怎么可能因为轮回转世就轻易忘却?
怎么敢忘记?
无根的恨意找到了土壤,扎根成为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杀掉他的,偏偏是你!”他的声音嘶哑,直视怪物炫目的眼睛,一遍遍追问。
可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在问出口的时候,齐岁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弱小,他无力左右那时发生的一切。
“还不够……”对面的怪物缓缓开口,语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只有污染永恒……污染……”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如同被时间的风沙掩埋。
无数种从恶物、神明身上掠夺来的权柄,被强行杂糅在这具亵渎的身体里,祂的灵魂被永远沸煮,永不得安宁。
祂向前跌去,在空间中融化,化作黑色的粒子融入齐岁。癫狂混乱的思维挤占大脑,所有层层叠叠不可言不可理解的声音汇聚成同一个意思:
“找到……他。”
“!”
长刀距离脖颈只剩下一寸,齐岁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眸布满猩红血丝,翻涌着浓郁的杀意,周身的灵力瞬间变得狂暴,比九曜星君身上的业力都还要厚重几分。
“不好!”九曜星君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收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齐岁一把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五指发力,“咔嚓”一声脆响,九曜星君的腕骨直接被捏碎。
“啊——!”
剧痛传来,九曜星君惨叫一声,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惊恐地看着齐岁:“你……你怎么可能醒过来?!你不是中了红尘吗?!”
眼前的人,真的是齐岁吗?
这人浑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罪孽气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根本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清冷孤傲的衡天真君该有的模样!
九曜星君脑中一片空白,不等他想明白, 齐岁就夺过他腰间的折扇,将灵力注入其中。
齐岁手腕一翻,扇面如同利刃割破了九曜星君周身的防护,刺向他的脖颈。
“不!不要!”
九曜星君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发软地疯狂往后退,“真君饶命!我错了,我不该对您动手!求您放我一马,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齐岁如同未闻,扇面刺入脖颈,他抬腿便是一脚,重重踹在九曜星君的腹部。
“砰——”
九曜星君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撞在后方的石柱上。折扇在脖颈里又深入几分,求饶的话语戛然而止,只余下“嗬嗬”的破风声,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他瘫软在地,浑身抽搐。
前几日才他被业力反噬,修为本就亏损严重,此刻又被齐岁重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爬起来逃窜,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来临。
齐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手抽出腰间长剑,手腕一送,就刺穿了九曜星君的心脏。
“呃……”九曜星君的身体猛地绷紧,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恐惧与不甘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死寂。
他的尸体软软倒在地上,人形褪去,变作一只灰狼。
剑身上的血液缓缓滴落,齐岁站在狼妖尸体旁,眼神空洞得像是失了魂,瞳孔里的猩红渐渐褪去些许,却多了几分茫然。
没有停留,他踉跄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红雾更深处走去。
但凡是遇见的活物,剑光闪过,便是鲜血飞溅,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