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些话在高欢,侯景,司马子如们听来,那都是觉得陈度言过其实的。
就自己这些人,最大不过高欢和陈度俩军主,何以说什么群贤?
要知道,即便是统领几百人的军主,在大魏朝廷里那也是连品级都没有的官!
也就是说,连在南北朝刚刚兴起的九品中正制里,连最低等的从九品下都不是。
只能当陈度说这话是人捧人高,客套过场罢了,便也是点头一笑而过。
即便是高欢,内心胸怀所谓澄清玉宇之志,也没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什么贤了,毕竟自己就带着百来人来援,说实在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特别是看到陈度这边带着这么几千难民回来,相比之下,自己这些援兵,甚至都有些不够塞牙缝!
不过,这些也就是心中想想而已,高欢依然做一副认真姿态来问:“既是攻守之势互换,不知道陈军主有何计略退敌?”
“且看这个。”
陈度又摆出了在高敖曹呼延族们看来十分熟悉的地图,那个勉强能标注地形高低还有山坡河流丛林的沙盘地图。
不过,陈度却未如高敖曹预料一般开始惯常的布置,反而是指着自己这沙盘地图,摆上两只竹签穿插的小旗。
高欢,侯景,司马子如自是明白,这是陈度两支交替掩护撤退的队伍。
只是不知道为何,现在两只队伍齐齐摆在了一个丛林之后。
然后,陈度就对着高欢诚恳来问;“高军主以为,我先前那交替撤退之法如何?”
“滚筒撤退吗?”高欢下意识就想起刚才路上呼延族跟自己介绍这法子时候说的名称。
滚筒,当是滚着的圆木筒一类的物事?
“既是陈军主直接来问,那我也直接说了。”高欢见陈度诚恳模样,也知道此乃军议,并非世家子弟清谈飨宴之时,自然也就是有一说一了。
“这法子极好极妙,我也并非是在这里捧陈军主。”高欢转头看向侯景,见着侯景也是一并点头。“以往倒不是没见过交替掩护撤退之法,只不过这法子人少的时候还能用用,人越多却反而越发难用。”
“原因便在于撤退之军一多,往往难以掌控各个环节,但凡有一小部步卒乱了阵脚,或者先行撤退,那整个交替撤退就会变成一片混乱撤退之灾!”
“看一个行伍带的如何,便是看他如何撤退。”侯景也点了点头,看着陈度眼神明显比起一开始更多了几分敬重,忍不住是插了一句,“正是因为有序撤退乃是极难之事,况且陈军主还带着那么多难民回来————”
“太不可思议!”
陈度这边也知道好话人人都喜欢听,人捧人高嘛!
但确实自己听着还是挺舒服的!
这是实话,承认这个也不丢人嘛!
只不过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脸上那一副淡然功夫,给拿捏的死死的。
只是淡淡拱手说句承让而已。
不过下一句高欢就话锋一转。
“多的其他我也不说了,我猜陈军主要我来说这法子如何,肯定是想听其他的。”
高欢说完这话,便指着在代表这陈度军队的小旗背后,那是一面面指代柔然的靛蓝旗。
此时靛蓝与灰最为容易染色而得,故而这沙盘地图上也大量用了这两种颜色。
“这法子虽说于撤退之用极妙,可却也有几个要害之处终究难以避免。”
“一是就地修筑工事,虽说有艮土修行者助力,可依然费时费力,且队伍驻扎工事终不能长久,还是需要往后撤退的,这一撤便容易让对面抓住时机。”
陈度心中暗暗点头。
“一开始可能因为柔然人并不了解陈军主这法子,又或者————”高欢笑了笑,却并未把话说完。
“总之,几天下来,柔然前锋袭扰越发频繁,便是他们也隐隐察觉了陈度你这法子的要害之处,但是这时辰如何变化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吃了几次苦头也不敢大军全部压上,最好的法子便是小股队伍不停袭扰,一旦试出你们交换或者修筑工事最为薄弱之时,便一股作气全军涌上!”
高欢说完,便束手在侧,脸上微笑来看陈度。
陈度叹了口气,也是笑着来对:“只能说还好贺六浑你不在对面柔然处!否则这法子今日就要被你破了。”
高欢反而摇头来笑:“陈军主必然有后招,现在想来召集众将官来此,也必然是对此有一番布置吧?”
这高欢真的很懂行军打仗,不仅领悟极快,而且一环套一环,就如下棋一般,早已料想到了对面下几步和自己应对,陈度心中暗自感叹。
“确实如此。”陈度点头来对,“其实这法子确实被柔然人发现了一些破绽,只是对面还未敢有十足把握一击,不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所以才有今天这一计的必要。”
陈度随后就朝众人快速简略地解释了一番。
“根据我派出的斥候来报,那柔然中军位置,离着我们是越来越近。”
“自从对面攻下坞堡之后,并没在坞堡做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整军,完成各项补给之后,便朝着怀荒一路而来。”
此前在路上,高欢也从呼延族口中听说的,陈度将原本柔然人用作老营的地方给彻底摧毁的事情,不由多问了一句:“那摧毁柔然前锋大营一事,难道也没有拖慢他们吗?”
“有,但是有限的很。”陈度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这个临时做的沙盘地图上边缘一处,也就是代表着坞堡和柔然大营的标志而言。
其实虽然是陈度自己,也没有指望破坏营地能迟滞大军的推进太久,虽然说那里确实有柔然人的许多收集掠夺来的物资所在。
但本身阿那瓌可汗也不是一个废物,大军行进的时候,并非没有做预案,再加之坞堡被攻破后又补给了一波。
要不是天时如此,说不得要比自己料想中推进的还要快!
战争向来如此,特别是在敌强我弱的时候,不能指望仅仅一处小战场上的得胜,就能完全迟滞掉对面大军的行进。
那一次烧毁柔然大营的行动,更多的意义真正在军中打出军威,并且以此军功号令众人,并且震慑延滞敌军行动。
让对面草原游牧不敢这么大胆推进!
要知道,这原本是各个游牧帝国最擅长的事。
不顾一切,几乎无补给快速推进,以战养战。
“就象贺六浑刚才说的,对面柔然这几天,似乎慢慢摸清了我的换防交替撤退之路。”
“而且那阿史那土门也越来越不满足于捡些病死难民尸体回去了,昨天就有更近的掠阵攻击之举。”一直沉默的高敖曹,神色严肃来言。
“没错,所以我的意思便是————”
陈度还没说完,高欢听着听着明显是立刻跟上了陈度思路,当即笑着来言:“意思便是对那阿史那土门当头棒喝一番?”
“不错,用我们老家有句通俗大白话来说便是————”陈度淡淡来言,“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