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土门那里确实出了一些问题。
不过,一定要准确的说,其实也算不上硬说是什么问题,因为本来陈度也没打算让那阿史那土门真的成为自己死间。
要知道,真正成功在对面组织那里埋下钉子,有两个法子。
所谓什么把柄,所谓什么色诱或者以金钱财货诱之,皆是下策。
而真正有用的两个法子,一个则是让对面彻底认同自己的理念、自己的想法,这便是真正的同化。
这是其一。
而其二,则是在这并不繁琐、并不复杂的设计底下,让对面看到自己内核利益与对面所在组织之中的利益相互冲突。
如此一来,就算自己这边不给出任何的利益交换,只需指点一番,也能让对面于重重迷雾之中,看到自己真正利益所在。
譬如现在阿史那土门就是这个情况。
那突厥部族,如何愿意长久甘居柔然部族之下?
迟早要反的好不好!
所以在遵循这个做大自己部族利益的情况下,阿史那土门一方面想要避战,想要尽可能保存自己突厥部族,所以才会和之前自己打这种默契战。
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想从柔然可汗阿那璃那里捞取足够的利益。如此一来的话,他就不能不真的对陈度、对自己这边的魏军展开一些实质性的攻击行动。
这也是符合他部族内核利益的行为举止。
而且,柔然可汗阿那瓌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下面一封封战报总说击溃魏军多少多少,结果是陈度还带着一堆难民往南跑,照理说早应该崩溃了才对。
所以阿史那土门那边也派了其他人来,其他偏将也轮番出击。
这个时候阿史那土门也确实不可能再象前几天一般打这种默契仗,打得太过显眼。
当然,前几天的默契仗给陈度确实争取了最为关键的撤退时间。
眼下离着怀荒,已是不到五十里路了。
自己计划,不出其他意外的话,这当是回到怀荒之前的最后一战。
这一战就要彻底打伤打疼柔然前锋!
然后最快速度,趁着柔然懵头反应不及,日夜兼程赶回怀荒!
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也是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当然这事公开说出来,那就是阿史那土门小朋友胆子大了一些,调皮一些,这时候该打打屁股了。
不然那阿史那土门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陈度这边如此思索,而在一旁的徐显秀,已将阿史那土门的大概情况告知了高欢,当然一些关键细节都隐瞒了。
高欢只知道这人是被陈度有意放走,却并不知道私底下阿史那土门与陈度被迫做的所谓交易。
“原来如此,那个确实应该给个教训了。”高欢言语中比刚才都要轻松不少。先前,不管怎么说,知道自己带着一百来人过来,陈度还要自己和他一起作战,高欢心里多少是有点发怵。
说白了,掩护撤退没有问题,但是主动攻击柔然可汗大军?
这未免也胆子太大了些。
可眼下陈度如此这般一说,高欢心中掩藏已久那股澄清寰宇的勇武血性之气已然起来了。
自己祖上虽汉,但这几年来确实也是鲜卑化了不少,自然而然的带着也是一股草原的血勇。
“如此一来,那我们这边便要故意示之以弱。”高欢甚至很自然而然地跟着陈度一起出谋划策起来,“不对,也不能说是示之以弱,而是要主动让对面以为他们抓到了我们交替撤换的这个阵眼!”
“好!好!好!贺六浑与我想到一块去了!”陈度拍手笑言,“所以今日之计,说来其实也简单,便是故意卖个破绽,引诱敌方来攻,然后各位各领一支强军,从两侧侧翼席卷而出,绞杀敌军前锋!”
战场上的各种计谋,其实如果真详细说的话,几句便可交代清楚。当然,详细到布置的时候会比较繁琐,但总体战略而言,其实往往是越简单越好,越不容易出错。
现在便是这个情况。
可是许多人以为,军事上的计策往往要复杂多变诡计多端,才能获胜,那其实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就如现在这样一般,故意卖个破绽,那是因为先前真的有破绽露出来了,而且让对方隐隐抓住了那么一会儿。
在柔然那个位置上,不可能再纵容陈度以交替掩护之法,如此有序撤退。
而陈度这边实际上交替掩护撤退之法也到了极限。
高欢没说出来,自己也没说出来,其实就是也怕影响军心的一点,便是无论是谁,轮换到了殿后的位置都要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
非常容易在哪个节点突然就一触即溃。几天过后,在对方攻击频次越来越高的情况下,必须做一个小小的决战!
就象煎鸡蛋一般,火候到了,不能不翻面了,不能不熟了!
“你们未来之时,我已在筹划这一场反攻。只是当时还有一两处尚觉有纰漏之处,各位来此,正好补上这空缺。”陈度这边摆弄起自己身前的沙盘地图起来。
“计划很简单,还是一如既往,我坐镇中营。”
陈度将那个挂着朱红色小旗中最高的一面,这也是代表着自己中军大营的一面,直接插在低矮山坡上。
“还是那样,和之前一般,我们挑一个低矮山坡来修工事,只不过这一次为了引诱敌人来攻,这个山坡不能太陡,不能太险峻。”
“需让对面觉得有机可乘!”沉默半天了,司马子如也是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赶紧补了一句。
“不错,遵业所言极是。”陈度赞许地朝着司马子如点点头。
“陈度,每次都是你来坐镇中军,抵住对面进攻冲锋么?”高欢突然眯着眼问了句。
陈度点点头,语气依旧淡然,微笑以对:“说起冲锋,我不如三郎;说起侧翼掩护,我比不上徐家四郎徐显秀;说起掩护预备,想来我也不如老五王桃汤一般沉得住气,便只好做这个坐镇中军之中,如呆头鹅一般等着敌人来冲了。”
高敖曹,徐显秀,王桃汤一众渤海修县未来名将们,都是各自脸上肃然,心中却受用无比不说!
高欢自然知道,陈度这乃是谦虚之言。
谁不知道坐镇中军,能够顶住对面冲锋、抵住对面进攻,那便是整支军队真正的底气所在。
这一层做不好,其他根本都无从说起。
不过高欢也无意再说这些多馀之话,心中默默又给陈度在名单上的重要性往上提了一位,面上依旧如之前那半神采奕奕,一副主动请战姿态:“不知道,陈军主给我安排的职责为何?也是领着这些怀荒徐氏人马,与三郎一起突击敌军侧翼?”
说到这,高敖曹和高欢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又对撞在了一起。
高敖曹自然也从呼延族口中听说了自己这位所谓渤海高氏故人。
只是不知道,自家的族谱里面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高欢贺六浑。听这字也知道,此人与鲜卑那边有莫大干系才对。
不过是姓高,又非如当时孝文皇帝赐姓一般,改姓而来,所以高敖曹心中也是迷惑,同时也还对这风流倜傥、人人都觉得可亲近的高欢,有那么几分警剔。
没想到那陈度并未直接回答高欢的问题,反而先看向司马子如。
“子如兄,我听说你在怀朔那边便担着文牍之责,此次突击反攻作战确实并非你所长,所以————”
陈度一说这话,司马子如心中是窃喜得很。
他这说白了是以文入道,那文一道的修行功法并非体现在军阵之上,而是更多体现于寻常军心,乃至于普通兵卒之间,颇有稳定军心、并且激发士气之效。
这当然也是以文入道的儒修之门的一个用途而已。
总之,作战确实非己所长。一听到柔然势大,其实司马子如心里是想跑路的!
现在一听陈度这话,心中悄然如巨石落地,但脸上依然做出一副微微不忿之态:“军主小瞧我了,我也————”
陈度只是笑着摆摆手:“前方难民安抚一事仍要继续,还请前往难民那边,带着一批人马巡视便是。毕竟这一次要抽掉军中几乎所有精锐,难民那边千万不能出问题。”
司马子如脸上依旧做不甘心之态,心中却是窃喜不已,表面还是一副无奈点头拱手。
“至于贺六浑,高兄————”陈度转头看向高欢。高欢此时已经准备着和高敖曹一起联手了,这人既是渤海高氏,也是自己着力拉拢的对象,而且还是渤海当地豪族。
河北豪族,天下谁人不知?成大业,必须合河北豪族之力!
如光武故事!
高欢心中已经想着自己如何配合高敖曹的时候,陈度下一句话却让自己始料未及。
“你且与我一同坐镇中军,正面迎柔然主力来击!”
高欢微微愕然,转而皱眉:“陈军主或许不知,我并非如子如那般以文入道。卷击侧翼,至关重要,算我毛遂自荐,我————”
只是高欢话音未落,陈度却摇摇头:“我知你与我同是水行一脉。这一次,柔然人必然结成长生天军阵来袭,而且绝非小打小闹。倘以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挡!”
“宇————侯景侯万景自带一精兵居右,高敖曹徐显秀居左,领军卷击敌军侧翼!”
侯景直接愣住,一时口不能言!
因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初来乍到,便领一支侧翼精兵行此重任?
谁知道自己本就生于庶姓寒族,平时口口声声说着想要领兵作战,也是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从未想过能成真!
真没想到陈度竟然会对自己委以重任!
片刻后,生性本就桀不驯的侯景,竟对陈度直接下拜:“定不负军主所托””
陈度点点头虚扶一手侯景,转头看向远处。
这一次可是东魏北齐开国天团,伺候阿史那土门这个突厥开国可汗一人。
福气小不了!
侯景东魏时官至司徒,领河南道大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