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谯楼后衙的值房内,几位阁老围坐案前,满面愁容,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眼下烦心事桩桩件件压心头,连皇帝朱由榔也不安分。
丁魁楚一案已成定数,斩立决的判谕已下,家产尽数抄没入官。
刚搁下笔的吕大器,指尖还沾着墨痕,便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唉,陛下这才安稳了没几日,又要兴师动众。清军旦夕将至,时日无多,既要整军备战,实在是为难我等。”
朱由榔确实已颁下谕旨,命吕大器总揽整军之事。
那些名目繁多的总兵、副将,看得朱由榔头皮发麻,朝廷本就捉襟见肘,与其被繁杂编制束缚,不如痛下决心。
如今辖地有限,地方卫所暂且保留,留兵戍守即可,不如将手头能调动的兵马尽数集成,组建京营。
他直接按照十二条团营的旧制去重建。
不过眼下肇庆可用的兵马,除了吴万雄、李明忠两部,再无其他。
朱由榔便直接下旨,命吴万雄部充任后营,李明忠部充任前营,倒也干脆利落。
至于其他的十个,哪年攒出来算哪年吧。
“说到底,陛下不过是怎么舒心怎么来罢了。”李永茂也无奈搁下朱笔,眉宇间堆着几分怅然,附和着吕大器的慨叹,“那些个爵位、总兵的名头,无非是做给天下人看,让外头看着体面就完了。自从诛了丁魁楚,陛下是越发跳脱,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了。”
他顿了顿,想起昨日听闻的事,更是摇头:“前儿刚到发饷的日子,陛下竟拉着李先哗,调了几辆马车装满饷银,径直去了军营——两营兵马的饷银,他竟要亲自发!从大清早忙到日头落山,听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朱天麟笔下不停,依旧在案前圈点批校,连头也不抬,却已开口搭话:“这也就罢了。前两日送两位太后与两位皇子去梧州,还是我亲自去的。”
他实在没想明白,先前瞧着陛下分明有奋发图强的模样,可诛了丁魁楚之后,反倒把朝中政事一股脑甩给了他们,自己日日往军营里跑,美其名曰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朱天麟甚至亲耳听陛下说:“梧州那地方,我先前已逃去过一次,想来是个安全去处,不如先让太后与皇子们过去。若他日我有不测,也好让他们在那边承继大统。”
若非王皇后执意不从,陛下怕是连她也一并送过去了。
彼时听得他心惊肉跳,只觉着这位陛下,竟和他们先前设想的模样,又多了几分不一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瞿式耜始终默然不语,眉头深锁,满脸忧色,时不时缓缓摇头。
李永茂瞧出他心绪郁结,忙劝道:“元辅,别再唉叹了,张学士定能化险为夷。你既已令焦琏星夜驰援浔州,帮他稳定局势,这才四五日光景,想来张学士还没到浔州呢。”
瞿式耜缓缓摇头,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沉郁:“别山有志赴险,是他自己选的路,我身为师长,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阁老,神色愈见凝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合计着怎么守肇庆。若陛下所料不差,咱们要面对的局势,实在严峻得很。”
瞿式耜这话可不是空话。
如今诛了丁魁楚,肇庆左近能调动的兵马,算上李先哗的那点禁军和城内义勇,拢共凑不够一万人。
可李成栋那边,光本部兵马就将近万人,沿途收降裹胁,还不知能聚起多少人来。
广西境内虽还有不少兵马,陈邦傅、焦琏两部凑一凑也能过万。
胡一清、赵印选手下也有个几千,龙虎关也有几千守军。
可如何算也不过两万罢了。
可孔有德那边的实力更显可怖,不光人数更多,也更为精锐。
手下除了百战的汉军之外,还有不少女真人。
听说他最近还停军在湖南,收编降兵,只怕后边人数更多。
广西自身都难保,哪还有馀力抽兵来援?
便是陈邦傅先前带来的三千人马,也早被焦琏带去广西了,可见广西局势同样危急,如今是真的抽不出半分馀兵了。
正当诸位阁老唉声叹气之际,却见朱由榔笑眯眯踏入值房,朝廷眼下的危局,竟似半分没扰到他的兴致。
众阁老赶忙起身拱手行礼,朱由榔笑着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诸位阁老不必多礼,便当朕不存在便是,朕只是过来瞧瞧。”
说罢,他转头招呼身后的马吉翔。
马吉翔弓着身子一路小跑上前,也算他运气好,终究是把刀架上去了
朱由榔便仍让他当着锦衣卫指挥使。
就听朱由榔吩咐:“去,让膳房送些吃食来,朕要和诸位阁老在此共进午膳。”
吕大器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语气里藏着不满,开口问道:“陛下这是巡营归来了?”
朱由榔全然不顾他的抵触情绪,走上前便扯住吕大器的骼膊,径直把他按回座位:“吕阁老莫动气嘛,朕本就不通政务,也只能多跑跑军营,替诸位分些担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永茂:“对了,李阁老,肇庆周边各地,坚壁清野的文书都明发下去了吧?”
李永茂赶忙躬身回道:“禀陛下,都已办妥,只是诸事繁杂,尚需些时日方能周全。”
朱由榔点头:“那倒也来得及。”
瞿式耜瞧着皇帝这般笃定清军短期内必至,终究按捺不住,替众阁臣问出了疑虑:“陛下,您如何这般肯定,清军短日内便会兵临城下?”
朱由榔自然不能说自己知晓后世,只淡淡说道:“李成栋、佟养甲部已入福建,此事诸位皆知吧?你们觉得,绍武在广州能撑多久?”
瞿式耜略一迟疑,回道:“广州城防坚固,绍武麾下亦有上万军士,总归能撑两三个月吧?”
朱由榔缓缓摇头,心中清楚绍武政权的结局难改,开口说道:“朕琢磨着,恐怕连半个月也撑不住。”
听闻朱由榔这话,几位阁老皆是一惊,面面相觑,神色愈发凝重。
朱由榔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接着说道:“不管绍武能撑两三个月,还是十几日,终归改不了大局,咱们要面对的境况都是一样的。眼下时日仓促,便是日夜整训士卒,也难见多少成效。绍武那边本就与咱们离心离德,断无同心协力之理,广西局势危急,短期之内抽不出手来,何腾蛟那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量。”
他目光扫过众阁老,一字一句道:“总而言之,除了这肇庆城里的军民百姓,还有诸位,我等再无半分外援,诸位阁老心里应当清楚。”
一时间,值房内竟陷入沉寂。
皇帝所言句句在理,时间长短已然无关紧要,顶多是让准备更周全些罢了。
这份凝重没持续多久,便被马吉翔领着宫人送来的午膳打断。
朱由榔直接吩咐马吉翔寻来一张大桌,将饭菜尽数摆在一起。
这两日他已下旨令宫中大肆节俭,本就不多的宫女,能裁撤的尽数裁撤,他与王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加起来不足十个。
虽说不算内廷各司杂役,说起来,便是乡间稍有家资的地主老财,排场怕也比这两位帝后更足些。
众阁老自然不觉嫌弃,待朱由榔落座,才依次入席。
朱由榔拿起碗筷便自顾自吃了起来,夹菜利落,毫无帝王架子,倒象是寻常人家吃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