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泉陵城驿馆。
秋雨淅沥,连绵两日未歇,将驿馆青瓦打湿成一片深黛色。庭院中那株老桂树,花期已过,残蕊混着雨水黏在石阶上,泛着颓败的暗黄。厢房内,韩综凭窗而立,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雨珠,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如这雨天一般,晦暗不明。
他已在此住了两日。
第一日递上谒帖与金旋首级,得到的回复是“大将军巡视未归”。第二日再请,零陵太守刘度之子刘贤亲自来驿馆慰问,言辞客气,却绝口不提刘备何时召见,只说“大将军军务繁巨,待处置妥当,自会相见”。那口盛着金旋首级的木匣,被收下了,周瑜的亲笔信,也呈了上去,然后便如石沉大海。
“司马,”随行的副使韩丰推门进来,反手掩上房门,压低声音,难掩焦躁,“刚得到确切消息,大将军刘备昨日已返回泉陵,眼下正在郡守府中。我们……是否再递一次谒帖?或者,直接去郡守府前求见?”
韩综未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雨幕中:“不必。”
“可是司马,都督那边还等着回音!军中粮草最多支撑半月,金旋虽死,蛮部残兵仍在山中袭扰,军心不稳啊!我们耗不起……”
“急有用吗?”韩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静。他缓缓转身,看着这位年轻的族侄兼副使,“刘备这是在下马威,也是在掂量。他要看看,我军在武陵还能撑多久,更要看看,我们有多‘需要’这次会面。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
他走到案前,指尖划过案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传话下去,所有人不得随意出驿馆,不得打探消息,更不得与城中任何人发生冲突。饮食起居,皆按常例,不可显露出半分急切或不满。”他顿了顿,“我们,只需等。”
韩丰还想说什么,见韩综神色淡漠,只得将话咽回,抱拳低应:“诺。”
然而,就在当日下午,雨势稍歇,转机忽至。
刘贤再次登门,此次未带随从,只一身锦绣常服,笑容可掬。“韩司马,久等了。”他拱手为礼,“大将军昨日方归,得知贵使远来劳顿,心中甚是不安。恰逢今夜府中设下便宴,为自桂阳、长沙归来的几位将军接风洗尘,特命在下前来,邀请韩司马赴宴。一则可稍解烦闷,二则……”他笑容加深,意味深长,“席间或有机会,向大将军敬酒问候,当面陈情。”
韩综心中雪亮。这所谓的便宴,恐怕就是刘备给出的第一个回应舞台——不在肃穆的正堂召见,却在喧闹的宴席上相见。既显随意,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他面色不变,含笑回礼:“有劳刘公子亲自相邀,综荣幸之至。今夜必准时赴宴。”
送走刘贤,韩丰急道:“司马,这宴无好宴!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韩综嘴角微扯,“便是龙潭虎穴,今夜也得去闯一闯。”他转身,“去,备一份得体的礼物,不必贵重,但要显心意。另,挑两个最机敏稳重的随从,今夜随我同去。”
暮色四合时,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几颗疏星已缀在天边。
零陵郡守府张灯结彩,虽说是便宴,但规制却不低。府门前车马络绎,甲士肃立。韩综递上名帖,自有管事引他入内。穿过两进庭院,便是灯火通明的正堂。堂内宽敞,足以容纳数十席。主位尚空,其下左右分列十余张黑漆案几,已有大半坐了人。左侧以零陵太守刘度为首,往下是刘贤及郡中主要属官;右侧则坐着数位武将文士,韩综虽未全识,但从气度、座次乃至旁人敬畏的目光推断,应是刘备麾下核心人物。
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位羽扇纶巾、面容清癯的,定是诸葛亮;其旁宽袍大袖、神色慵懒把玩玉佩的,应是郭嘉;再下首那位容貌粗犷、目光锐利的,多半是庞统。武将那侧,面如重枣、美髯垂胸的,自是关羽;其旁白袍银甲、神色冷峻的,是赵云;另有数员将领,或雄壮如典韦,或沉稳如文聘,或桀骜如魏延……济济一堂,星光熠熠。
韩综被引至右侧末席,位置不显,恰在一位名叫吕常的将领下首。他安然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凛:刘备尚未现身,但其麾下谋臣猛将已大半在此。这宴,果不简单。
丝竹声悠扬响起,貌美的侍女鱼贯而入,奉上酒肴。气氛看似融洽,刘度作为地主,起身举杯,说些零陵风物、平定后的安民政绩,众人亦含笑应和,推杯换盏,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庆功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外忽然传来侍卫清越的高唱:“大将军到——!”
满堂顿时肃然。所有谈笑戛然而止,众人离席起身,躬身相迎。乐声亦停。
刘备步入堂中。
他未着戎装,只一袭略显陈旧的青色深衣,腰束锦带,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颌下短须修剪整齐。乍看之下,并无睥睨天下的逼人威势,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雅长者。然而,当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时,那份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的沉静气度,却让韩综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
“诸位请坐,不必多礼。”刘备行至主位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近日巡视桂阳、长沙各县,见民生渐复,流徙归业,将士用命,吏治清明,心中甚慰。今日此宴,一为桂阳、长沙诸将接风,二也是与零陵父老同乐。大家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众人齐声称谢,重新落座。宴乐继续,觥筹再举,但气氛显然与方才不同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意无意,都落在了主位那位看似温和的大将军身上。连刘度劝酒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韩综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酒,心中急转。刘备现身了,却绝口不提武陵之事,不提金旋首级,更不提周瑜使者。这是何意?要继续晾着?还是在等自己主动?
他按捺住,决定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