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郡守府后堂,灯火通明。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气与熏香的余味,混入秋夜的清寒,形成一种特殊的氛围。堂内只余七人:刘备坐于主位,关羽、关平、赵云、郭嘉、诸葛亮、庞统、寇封分坐两侧。
侍从奉上醒酒汤与热茶后,悄然退下,合拢堂门。外间巡夜甲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更衬得堂内静寂。
刘备未换衣衫,仍是一袭青色深衣,只是解了锦带,衣袖微挽。他端起茶盏,不急着饮,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关平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坦之,”刘备开口,声音因饮酒略显沙哑,却清晰沉稳,“方才宴上,你也在侧。依你之见,我既允诺资助周瑜粮草军资,又许其暂留武陵休整,是何用意?”
关平闻言沉思片刻,恭声道:“伯父,侄儿愚见,武陵郡蛮汉杂处,民情彪悍,金旋虽死,余党蛮部未清。周瑜之军虽疲,加之俘虏,仍有两万之众,且皆是百战精锐。若我军此时强行收取武陵,难免一战,纵能胜之,武陵必再遭兵燹,生灵涂炭,城池损毁,与我军安抚荆南、收取民心的方略相悖。资助周瑜,许其暂留,一则示以仁德宽宏,二则可借周瑜之力,肃清金旋余孽,安抚蛮部,待武陵根基稍稳,再行交接,可免刀兵,平稳过渡。伯父……可是此意?”
刘备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赞许,却又缓缓摇头:“坦之能看到免动刀兵、平稳过渡,思虑已比往日周全。只是……”他顿了顿,“只对了其中一部分。”
关平一怔,看向父亲关羽。关羽半阖着眼,手抚长髯,面无表情,并未给他任何提示。
刘备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寇封:“公仲,你以为呢?”
寇封性情较关平更显跳脱机敏,此刻被点名,精神一振,略一思索便道:“大将军,末将斗胆猜测。周瑜乃孙策旧部,江东柱石,用兵之能,世所罕及。武陵之战,他虽胜,却也伤了元气。大将军资助其粮草军资,助其恢复,或许……是想让他恢复元气后,有足够力量西进,攻取牂柯郡?”
他越说眼睛越亮:“孙权新受朝廷册封为益州牧,却只据有犍为、越嶲两郡,实力有限。若周瑜能拿下牂柯,甚至进一步图谋益州郡、永昌郡,则孙权在益州的势力大增,对刘璋的压迫自然更强。刘璋懦弱,外有强邻逼迫,内有张松、法正等人暗中联络我军,归附之日必不远矣!大将军此计,可是要借周瑜这把利刃,为我军收取益州铺路?”
此言一出,赵云微微动容,庞统嘴角扯了扯,郭嘉把玩着玉佩的手停了下来,诸葛亮则羽扇轻摇,眼中闪过笑意。
刘备再次点头,笑容更深了些:“公仲能看到借力打力、图谋益州这一层,眼界亦是不凡。然……”他仍是那句,“也只对了其中一部分。”
关平与寇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与不服。他们自认思虑已算周详,却仍只算“一部分”?
关平深吸一口气,离席躬身:“侄儿愚钝,还请伯父解惑。”
寇封也跟着行礼:“请大将军明示。”
刘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首的郭嘉、诸葛亮、庞统三人,眼神中带着征询与默契。
三人会意。
庞统率先开口,他声音粗粝,语速却快,如同竹筒倒豆:“两位公子所言,皆有道理,却未看透全局,更未看透人心。”他看向关平,“坦之公子说免动刀兵、平稳过渡,不错。武陵早晚是我军囊中之物,强攻可得,但损兵折将,毁城伤民,事后安抚重建,所费钱粮人力,远超今日资助周瑜之数。此乃算经济账,亦是算民心账。让周瑜这‘外人’替我们清剿顽敌、沾满蛮部怨恨,我们再以仁德面目收拾残局,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他又瞥向寇封:“公仲公子说借周瑜之力攻取牂柯,以压迫刘璋,也不错。孙权新得益州牧名分,根基未稳,全赖周瑜这等宿将支撑局面。若周瑜折在武陵,孙权如失一臂,不仅无力压迫刘璋,自身在益州那点地盘能否保住都成问题。届时,刘璋压力骤减,还会那么急切地寻求我军庇护么?我军驱虎吞狼,借孙权之力迫降刘璋的大计,岂不落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算计:“故而,周瑜不能败,更不能死。至少,在拿下牂柯、极大消耗其自身实力、并沉重打击当地豪强夷人势力之前,他得活着,还得有足够的战力。我军资助他,是让他这把刀更锋利,去劈砍更硬的骨头,直到……刀身将折未折之时。”
关平与寇封听得脊背发凉。他们虽知兵事残酷,谋略无情,但如此赤裸裸地将一方名将当作消耗品来算计、操控,仍让他们心中震撼。
诸葛亮见二人神色,温言接过话头,羽扇轻摇,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士元所言,乃是以势驱人。然用谋之道,攻心为上。周瑜此人,文武全才,雅量高致,在江东军中威望极高,几与孙策比肩。”
他看向刘备,见刘备微微颔首,才继续道:“两位公子可知,自孙策亡故,孙权继位,虽表面倚重周瑜,然心中忌惮,未尝稍减?去岁周瑜力主联曹以抗大将军,孙权虽从未明言反对,却始终态度暧昧,最终坐视周瑜水师在江州受挫。此等心结,非一日之寒。”
“而今,”诸葛亮羽扇一顿,“周瑜远征武陵,损兵折将,困守孤城,正是其威望受损、处境尴尬之时。我军此时,一边大力资助周瑜粮草军械,助其恢复;一边默许其军暂驻武陵,予其休整之机;一边又派公琰担任武陵太守,相互协助……这些举动,若传至孙权耳中,传至孙权麾下将士耳中,他们会做何想?”
关平此刻已隐隐摸到脉络,脱口而出:“孙权要么因此改善对周瑜的态度,以安军心;要么……忌惮更深,疑心周瑜已与我军有所勾连,至少是欠了我军天大的人情!而孙权麾下将士,见我军如此仁义,厚待周瑜,心中难免……念伯父的好。”他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已明白此计之毒辣——这是阳谋,逼孙权在猜忌与安抚之间做选择,无论如何,都在周瑜与孙权之间埋下更深的刺。
寇封却想到另一层,急问:“那……周瑜会不会为了向孙权表忠心,干脆杀了蒋琬先生,夺回武陵全权?”
诸葛亮摇头,语气笃定:“不会。周瑜雅量,顾全大局,将个人得失荣辱乃至生死,皆看得甚轻。他看得出这是阳谋,也深知杀蒋琬无异于改变此局。为保全麾下将士,为给孙权保留在益州的一线可能,他只能接受,只能忍下。”
寇封沉吟片刻,又生一问:“若孙权因此加大对周瑜的猜忌,甚至暗中掣肘,周瑜心灰意冷之下,会不会……索性归降大将军?”他眼中露出希冀,若得周瑜这等人物来投,无疑是大喜之事。
刘备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有惋惜,有欣赏,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以公瑾为人……怕是难了。”
关羽忽然睁眼,丹凤眼中精光湛然,声如金铁:“公瑾与伯符,义同兄弟,情深意重。孙仲谋虽非伯符,然公瑾既受伯符托付,必竭忠尽智,以全臣节。背主之事,非其所为。”
诸葛亮点头附议:“云长将军所言极是。周瑜之志,在辅佐孙氏,成就霸业,而非个人荣辱富贵。即便孙权负他,他亦会先尽臣子之本分。”
关平听到此处,疑惑再生:“若孙权果真因忌惮而暗中掣肘周瑜,甚至断其后援,岂非不利于周瑜西进牂柯,反而坏了迫降刘璋的大计?”
“不仅不会坏,反而可能更好。”郭嘉终于开口,他斜倚凭几,手中玉佩映着灯火,流转着温润光泽,语气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峭,“周瑜何等骄傲?若察觉主君猜忌,后方不稳,他心中是何滋味?是悲愤,是郁结,更是……一种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如刀:“他会更加急切地想要建功,想要用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来堵住悠悠之口,来维系那已然脆弱的君臣信任。届时,他攻伐牂柯之心,只会更坚,用兵或许会更急,更烈。甚至,在拿下牂柯后,他可能不会停下,会继续向益州郡、永昌郡进军,用不断的胜利,来换取主君的安心,换取自己的……心安。”
关平与寇封听完,心中俱是一震,几乎同时失声道:“那……岂不是要将周瑜活活累死?”
话一出口,方觉失言,连忙看向刘备。
刘备神色平静,无喜无悲,只是默然望着案头跳跃的烛火。
关羽缓缓抚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了然与淡淡的漠然:“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寻常。若孙仲谋真心待他,信他,用他,他自可从容布局,稳扎稳打。反之……”
他没有说下去。
但堂中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反之,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榨干最后一分心力,流尽最后一滴血,为主君,为那份承诺,也为自己的骄傲与信念,战至最后一刻。
夜风穿堂而过,卷动帷幕,带来深秋的寒意。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刘备终于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他最信任的臣子、兄弟、子侄,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坦之,公仲,”刘备看向两位年轻将领,目光中带着期许,“今日所言,你们需细细体悟。为将者,勇武固然重要,然胸有全局,洞察人心,明势而动,方为上将。日后独当一面,方不负平生所学。”
“侄儿(末将)谨记伯父(大将军)教诲!”关平、寇封连忙离席,郑重行礼。
议事毕,众人相继辞出。
后堂内,只剩刘备一人。他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幅悬挂的巨幅九州舆图,目光久久停留在“武陵”与“牂柯”的位置。
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公瑾……”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这乱世棋局,你我皆为棋子,亦都想做那执棋之人。奈何……各为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