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晨雾如纱,笼罩着临沅城。
周瑜坐于主位,面前案上摊开着数卷简册,皆是近日军情民报。程普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未饮,目光落在周瑜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都督,”程普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韩综已去零陵五日,尚无消息传回。军中粮草,仅够十日之用。城中医官来报,伤兵营中,因缺药少食,伤势反复乃至恶化者,日增数十。再这般耗下去……”
周瑜抬手,止住了程普的话。他何尝不知?自金旋伏诛,虽缴获了些许粮秣,但对于两万余大军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武陵郡内,蛮部或因金旋之死而惊惧蛰伏,或因同仇而暗中串联,蠢蠢欲动。蒋琬名义上已是武陵郡守,带着刘备拨付的首批粮草与少数属吏入驻城中,态度谦和,行事却极有章法,迅速接管了户籍、仓廪、狱讼等民政,将安抚流民、清点田亩、招抚蛮部首豪等事务,做得滴水不漏。
这位年轻的武陵太守,看似处处尊重周瑜,遇事必来“请教”,实则已悄然将武陵的民心、财权、治权,一点点收拢。周瑜麾下的将士们,驻扎在城内外,名义上是“协助镇抚”,实则渐渐成了旁观者,甚至……累赘。
“德谋,”周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刘备为何迟迟不给韩综明确答复?”
程普沉吟:“无非是掂量,是施压。他在等,等我军更窘迫,等我们主动开出更低的价码。”
“不仅如此。”周瑜缓缓摇头,眼中闪过洞悉世情的锐利与苦涩,“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来自益州,来自主公的信号。”
程普一怔:“主公?”
“自武陵战起,我军困守,损失惨重,消息传回益州,已近两月。”周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主公那边,可有只言片语的抚慰?可有商讨后续方略的指令?可有调拨粮草援军的迹象?”
程普默然。的确,除了最初那份语焉不详、勉励“相机进取”的文书,再无其他。益州似乎将这支远征军遗忘了,或者说……搁置了。
“主公新得朝廷册封‘益州牧’,名位虽尊,然益州广袤,刘璋虽弱,曹操在北,南中诸夷未附,内部更有蜀中士族盘根错节。”周瑜语气平静,仿佛在分析他人之事,“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稳固根基,是积蓄力量,是消化已得的犍为、越嶲两郡。而我军……”他顿了顿,“在武陵损兵折将,进退维谷,已成鸡肋。进,无力速取荆南;退,颜面尽失,空耗钱粮。更兼……”
他看向程普,眼中那抹苦涩终于清晰起来:“更兼我周瑜,在军中声望过隆,与伯符旧谊过深。吴侯年少继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老臣故将,本就心思深沉,多疑善虑。此番武陵之挫,于我威望有损,于他……或未必全是坏事。”
程普霍然抬头,眼中尽是震惊与痛心:“都督!你岂可作此想!主公他……他岂是那般凉薄之人?!”
周瑜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窗外的薄雾,一触即散:“德谋,非是瑜妄加揣测主君。此乃人性,亦是帝王术。为君者,权衡之道罢了。刘备正是看准了此点,才如此从容。他资助我粮草,默许我暂驻,派蒋琬主政,皆是阳谋。他在告诉主公,也在告诉天下人:看,我刘玄德对周公瑾,是何等仁义宽厚。而你孙仲谋,对自己的柱石之臣,又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迷蒙的雾气:“此计最毒之处,在于无论吴侯如何应对,裂隙已生。若他立时调拨粮草,全力支援,则显得是被刘备‘逼’着,才想起麾下将士,脸上无光,心中芥蒂更深。若他依旧沉默,或只做表面文章,则寒了远征将士之心,更坐实了刘备的‘仁义’之名。而我周瑜……”
他回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夹在中间,无论接受刘备资助,还是拒绝,都难逃猜忌。接受,是‘受敌之恩’;拒绝,是‘置将士于死地’。进退皆是人言。”
程普听得心头发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他追随孙氏三代,历经风雨,自问忠心可鉴日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不堪的境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