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甸甸的感觉,一部分当然要归功于昨晚通宵达旦的“激情创作”——为了满足库卡隆巡逻队那份催命似的加急订单,他不得不将十二台“高效伐木机7000型”(广告语:让森林为部落的荣耀让路!)的核心动力齿轮全部更换。原料?自然是仓库角落里那批从南海海盗沉船上“回收”来的、铭文都快磨平了的二手海克斯压力调节齿轮。经过吱钮“独创”的翻新工艺(包括但不限于用劣质机油浸泡、砂纸打磨光亮、以及刷上一层快干防锈漆),它们摇身一变,成了“为奥格瑞玛城防特供的加强型耐用齿轮”。吱钮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至少能用半个月,运气好的话能撑到下一次大修之前。
但更沉的部分,来自这座他越来越觉得陌生的钢铁之城。
店铺招牌是他亲手画的——一个冒着滚滚黑烟(代表着强大的动力!)、边缘不太规则的巨大齿轮,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和兽人语写着:“吱钮的精巧零件与特别服务”。店里塞满了货架,上面堆着从最基础的螺丝钉、弹簧,到各种来路不明但价格诱人的二手能量核心、爆炸物引信、甚至还有几把用报废伐木机零件改装的“防卫用”手弩。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机油、焊接酸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这是吱钮最熟悉的、代表着“生意”的气息。
至少,曾经是。
“嘿!吱钮!你个绿皮小矮子!上次那批‘耐用型’传动齿轮还有存货没有?城墙西段巡逻队的自动弩炮传动轴又他妈的卡死了!这个月第三回了!”一声堪比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咆哮猛地撞开店门,一个满脸横肉、身上皮甲沾满油污和红土的兽人军需官像一头愤怒的科多兽般冲了进来,震得货架上那些本就摆放得摇摇欲坠的零件哗啦啦一阵乱响。
吱钮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从柜台后面弹起来,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混合了谄媚、热情和一丝恰到好处为难的经典地精商人表情:“哎呀呀!是您啊,尊敬的格罗姆达尔军需官大人!见到您真是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您说的那批‘耐用型’齿轮,当然有!专门为您这样的贵客留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钻到一堆散发着怪味的旧零件后面,拖出几个同样油污不堪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至少表面看起来)码放着他那些“特供”齿轮。“您瞧瞧,这做工,这用料!绝对是应对高强度城防任务的不二之选!”
格罗姆达尔抓起一个齿轮,粗大的手指摩挲着那层光滑的漆面,又掂了掂分量,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少来这套,吱钮。老子不是第一次跟你做生意。这玩意儿能用多久?说实话!”
“哎哟,看您说的!”吱钮搓着手,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正常巡逻使用,保证一个季度无忧!当然啦,如果遇到特别‘激烈’的战斗任务,那磨损自然会快一些……您也知道,最近这局势,材料成本飞涨啊!特别是斯通纳德那边的瑟银矿脉,听说产量不稳,还有狗头人闹事,这运输费用……”
他熟练地开始哭穷,这是抬价的前奏。最终,在一番激烈的、夹杂着兽人粗口和地精尖叫的讨价还价后,双方以一个比标准采购价低三成、但比吱钮成本价高五倍的价格成交。格罗姆达尔骂骂咧咧地扛着箱子走了,吱钮则美滋滋地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币(其中混着几枚成色不太好的银币)塞进腰间一个特制的、带有暗扣和简易防盗符文的内袋里。
然而,金币入袋的悦耳声响,并不能驱散吱钮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
他打发走顾客后,并没有立刻回去清点库存或构思下一个“性价比”产品,而是蹭到店铺门口,假装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仔细擦拭着那块画着冒烟齿轮的招牌。小眼睛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紧张地扫视着“铁砧小巷”和外面主干道的景象。
这和他刚来奥格瑞玛时感受到的,简直是两个世界。
记忆中的奥格瑞玛,粗犷、嘈杂、充满野蛮的活力。兽人战士在酒馆外掰腕子赌钱的吼声,巨魔商贩叫卖奇异草药和巫毒护符的尖锐嗓音,牛头人踏着沉重步伐搬运货物的闷响,地精工程师试验新玩意儿时(偶尔)的爆炸声……各种声音、气味、冲突交织在一起,虽然混乱,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而现在呢?
街道上异常“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种充满压抑感的安静。行人——主要是兽人、少数巨魔和牛头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彼此间很少交谈,眼神相遇时也快速避开,里面藏着警惕、疲惫,还有一种吱钮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他很不舒服的……压抑感。连空气中原本该有的烤肉香气、麦酒味道和皮革鞣制的气味,似乎都被另一种东西稀释、掩盖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库卡隆卫士巡逻时,金属靴底整齐划一、沉重无比地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哐、哐、哐”声。这声音富有节奏,充满力量,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敲打在城市的脉搏上,也敲打在每个居民的心头。那些全副武装、头盔下只露出冰冷目光的卫士,如同上了发条的钢铁傀儡,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视,任何停留过久或行为可疑的人都会立刻引来他们刀子般锐利的审视。连最嚣张的食人魔苦工,在看到库卡隆队伍时,都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加快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的怪味也越来越明显了。吱钮对气味很敏感,这是商人的本能。除了他熟悉的机油味、金属灼烧味、兽人的汗味,现在多了一股淡淡的、却异常顽固的腥气。那味道有点像生锈的铁器泡在雨水里很久之后散发出的铁锈味,但又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沼泽深处腐烂蛋类的甜腥。这味道似乎无处不在,从排水沟的格栅缝隙里飘出来,从某些建筑地基的裂缝里渗出来,甚至在偶尔刮过的穿堂风里也能捕捉到一丝。吱钮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关于大酋长加尔鲁什·地狱咆哮从遥远的潘达利亚大陆带回了一件不得了的“战利品”,一件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宝物”,就秘密存放在奥格瑞玛的地下深处,甚至可能就在格罗玛什要塞正下方。难道这股怪味,就是那“宝物”散发出来的?吱钮的小脑瓜飞快转动:什么样的“宝物”会散发出这种让人联想到腐烂和衰败的味道?这投资回报率听起来可不太妙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小巷尽头那高耸的、用钢铁和兽人颅骨装饰的格罗玛什要塞尖顶。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现在奥格瑞玛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进出要塞的盘查严格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吱钮曾亲眼见过一个试图混进去兜售“提神卷烟”的巨魔小贩,被库卡隆卫士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肋骨断了好几根。他有个花了不小代价(主要是金币)才打通关系、在要塞厨房做帮厨的远房表侄(地精的关系网总是盘根错节,无孔不入)前几天偷偷摸摸来找他,一脸后怕地告诉他,最近要塞深处,特别是地下区域,经常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和震动,有时候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会跟着嗡嗡作响。更吓人的是,偶尔能隐约听到大酋长如同受伤雷象般的狂暴怒吼声从深处传来,吓得他们这些帮工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险系数正在呈指数级上升,潜在回报率却存在巨大不确定性……”吱钮的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缝在工程师夹克内衬里的那个鼓囊囊的钱袋,那里装着他大部分“流动资金”。“这感觉,比在棘齿城跟那群出尔反尔、动不动就掏火枪的海盗头子做生意还要糟糕十倍!不,一百倍!”
他还注意到了一些更微妙的迹象。一些以前常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对加尔鲁什政策颇有微词的兽人老兵,最近似乎都“消失”了,要么被调去了遥远的边疆哨站,要么就干脆闭门不出。一些行事风格比较独立、没那么“狂热”追随大酋长的暗矛巨魔,在街面上也见得少了。城里偶尔会有一些极其隐秘的窃窃私语,像风中的蛛丝,一吹就散。话题似乎围绕着“萨尔留下的真正荣耀”、“部落不该只有一种声音”、“不同的道路”些话题,吱钮·扳钳是绝对不敢碰的。他只是个商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赚差价,可不想卷入任何形式的“路线斗争”里去,那玩意儿比工程学事故还要命。
“看来,战略性评估必须更新了。”吱钮缩回店里,关上半扇门,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大脑飞速运转,“当前市场环境恶化,政策风险激增,潜在系统性危机若隐若现……最佳策略应该是:尽快清空现有高价值库存,回收流动资金,然后寻找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比如‘回棘齿城总部述职’、‘采购新型材料’或者‘治疗因吸入过多金属粉尘导致的肺部疾病(假的)’——迅速撤离这片即将变成红海,不,是血海的市场!”
就在他打定主意,准备转身去后院启动他那台藏在杂物堆里的、经过“特别优化”(主要是减重和增加燃料箱)的二手地精三轮机车时——
“哐!哐!哐!”
一阵比之前任何库卡隆巡逻队都要沉重、都要整齐、也都要压抑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铁砧小巷”连接的主干道尽头,清晰地传来。
吱钮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闪电般将身子缩回门框的阴影里,只敢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只见一队与普通库卡隆截然不同的卫士,正沿着主干道缓缓行进。他们身材更加高大魁梧,装备的黑色板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哑光,甲胄的关节和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符文,头盔的t型观察缝里,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卡隆中的精锐,直属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亲卫队——“地狱咆哮之拳”。
而他们押送的,更让吱钮头皮发麻。
那是三辆用厚重、肮脏的黑布完全笼罩的巨大轮式囚笼车。囚笼异常高大沉重,结构粗笨,显然是为了关押某种大型或危险的生物特制。沉重的金属轮子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刺耳的摩擦声,在原本就压抑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黑布之下,并非一片死寂。
哗啦……哗啦……那是粗大金属锁链被拖拽、碰撞的沉闷声响。
咯咯……嘎吱……那是某种坚硬物体(爪子?骨骼?)摩擦笼壁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最让吱钮寒毛倒竖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直往人耳朵里钻的“滋滋”声,像是能量在极力束缚下泄漏、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压抑着痛苦的嘶鸣,充满了不祥。
囚车队伍正好经过“铁砧小巷”的巷口,速度很慢。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铁锈腥味的邪风,毫无征兆地从街道另一头卷起,猛地吹向了囚车!
吱钮发誓,他这辈子从没如此“感谢”过一阵风,也从未如此后悔看到一阵风带来的东西。
厚重的黑布被风掀起了一角,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眼尖的地精商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看到了!
囚笼里关押的,根本不是野兽,也不是寻常的部落囚犯!
那是几个扭曲的、令人作呕的身影!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但比例完全错了——四肢过长,关节反向弯曲,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粗大的、刻满了暗淡符文的金属锁链紧紧捆缚在笼柱上。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焦黑与暗红交织的恶心颜色,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鳞片和溃烂的疮口。浓烈的、仿佛硫磺矿坑和腐肉池混合的恶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黑布,也隐隐飘了过来。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如同被拉长的猎犬,口鼻突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涎液不断滴落,在笼底腐蚀出细小的白烟。而它们的眼睛……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充满了纯粹恶意与疯狂的火焰!即使在囚笼中,即使被重重束缚,那火焰中的恨意与毁灭欲望,也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出来!
萨特!
燃烧军团的恶魔爪牙!那些在上古之战和后来无数次冲突中,代表着狡诈、残忍与腐化的怪物!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奥格瑞玛?!
还被库卡隆最精锐的部队,像运送一批危险货物一样,押送往格罗玛什要塞的方向?
生意?风险?回报率?
去他妈的生意!
“加里维克斯亲王在上!众水之父在上!任何能听到的神灵在上!”吱钮语无伦次地低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从门口缩回店里,因为腿软甚至还绊倒了一个装满生锈螺栓的箱子,螺栓哗啦啦滚了一地。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扑向柜台后面,疯狂地将货架上那些相对值钱的能量电池、精密齿轮、还有他私藏的几小块真银矿石,一股脑地扫进他那个容量最大的、施加了空间扩展咒(廉价版,不太稳定)的魔法行囊里。
“亏了!亏大了!这单生意彻底做砸了!保证金都要赔光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神经质地念叨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恶魔!城里居然有活的恶魔!还被大酋长的人押着!这奥格瑞玛要完!绝对要完!不是被炸上天,就是被拖进地狱!我得走!立刻!马上!”
他甚至顾不上锁店门(反正里面值钱的东西他都要带走,剩下的破烂谁爱要谁要),连滚爬爬地冲向后院,扑向那台被他用油布盖着的、经过“特别优化”的二手地精三轮机车。他哆嗦着手拧开油箱盖,检查燃料(谢天谢地,昨晚刚加满),又检查了一下那台改装过、噪音大但爆发力强的二冲程发动机。
“启动!快启动!你这堆废铁!”他用力踹了一脚启动踏板,发动机发出几声不情愿的咳嗽,喷出一股浓密的黑烟,然后突突突地剧烈震动起来。
三轮机车发出刺耳的咆哮,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阵青烟,载着这位吓破了胆、决定“战略性撤退”的地精商人,歪歪扭扭地冲出了“铁砧小巷”的后巷,朝着奥格瑞玛相对偏僻的南门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他甚至没想好出去后该去哪儿,棘齿城?藏宝海湾?或者随便哪个远离奥格瑞玛和部落权力中心的角落——只要没有恶魔,没有库卡隆,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就行!
细微的裂缝正在无数不起眼的角落蔓延。
压抑的低语在阴影中汇聚。
不祥的预兆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
山雨欲来,黑云早已压城。而这场即将席卷部落心脏、甚至可能撼动整个艾泽拉斯的风暴漩涡中心,那最深沉、最黑暗、也最危险的能量,正被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深埋在格罗玛什要塞之下,在那由钢铁、鲜血与疯狂共同构筑的根基最深处,缓缓搏动,等待着……被彻底唤醒,或被无情摧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