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注,林晓在冷雨中醒来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率先冲入神经,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反复戳刺。
她想起来了——就在几个小时前,陆振华的马鞭狠狠抽在她身上,一下,两下,二十下。
“要钱?你这个不孝女还敢来要钱!”陆振华暴怒的声音犹在耳边。
“我不要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你陆振华的女儿,我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那是她——陆依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话。
换来的是更狠的鞭打。
雨水冲刷着伤口,冰冷和疼痛交织。林晓——或者说此刻的陆依萍——踉跄着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只有背上一阵阵灼热的痛。
她该去哪里?回那个破旧的小屋,让病弱的母亲看到她这副模样,再哭一场吗?
就在她茫然无措时,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和呼喊穿透雨幕:
“让开!刹车失灵了!”
林晓勉强转过头,只见一辆自行车从雨幕中冲出,直直朝她撞来。
躲闪已经来不及。
砰!
她被撞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湿冷的地面。伤上加伤,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林晓艰难地睁开眼,雨水中,一张年轻的脸庞逐渐清晰。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被雨淋透的衬衫,头发贴在额前,眼中满是自责和担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雨太大了我没看见”男子语无伦次地道歉,伸手想扶她却又不敢,“你受伤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林晓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背上的伤让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刺痛。
“你身上”男子敏锐地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尤其是她下意识护住后背的动作,“你是不是原本就受伤了?”
林晓没有回答,只是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疼痛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我家就在附近,先去避雨,我帮你看看伤口。”男子不由分说,小心地扶起她,尽量不触碰她的背部,“我叫何书桓,是申报的实习记者。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依萍”林晓虚弱地回答。
“陆依萍?”何书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关切取代,“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扶着林晓在雨中艰难前行,终于来到一栋两层老式建筑前。两人爬上狭窄的楼梯,在二楼一扇门前停下。
“杜飞!开门!”何书桓用力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一个圆脸圆眼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到何书桓和浑身湿透的林晓,眼睛瞪得溜圆:“何书桓!你从哪儿弄来一个姑娘?还下这么大的雨?你这”
“她受伤了,别废话。”何书桓扶着林晓进屋,“快拿毛巾和热水。”
房间不大,但整洁温暖。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堆满书籍和稿纸的书桌,窗台上几盆绿植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青翠。杜飞虽然嘴上抱怨,动作却很快,已经拿来了干毛巾和一杯热水。
“给,快擦擦。”杜飞将毛巾递给林晓,好奇地打量着她,“小姐贵姓?怎么受伤的?被这个莽撞鬼撞成这样?”
“我叫陆依萍。”林晓接过毛巾,声音很轻,“不怪何先生,是我自己没注意。”
“陆依萍”杜飞挠挠头,“这名字挺好听。不过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书桓已经拿来医药箱,对林晓说:“陆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我看你走路时一直护着后背,是不是那里受伤了?”
林晓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何书桓眼神清澈真诚,杜飞虽然咋咋呼呼但眼中同样充满关切。在刚被亲生父亲鞭打赶出家门的这个雨夜,这份陌生人的善意,让她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她点了点头。
何书桓松了口气,转头对杜飞说:“杜飞,找件干净的衣服给陆小姐替换。”
“我的衣服?”杜飞瞪大眼睛,“我哪有女孩子的衣服?”
“你的衬衫也行,总比湿衣服好。”
杜飞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林晓:“这是我最好的衬衫了,刚洗过的那个,卫生间在那边。”
林晓接过衬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开始面对这具身体的伤痕。
她小心脱下湿透的衣物,从镜子里看到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二十道伤口,有些已经破皮渗血,有些肿得老高,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这是陆振华的“家法”,是亲生父亲对女儿下的狠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陆依萍去陆家要钱给母亲买药,却被王雪琴嘲讽奚落。陆振华不但不给钱,反而骂她丢陆家的脸。倔强的陆依萍一气之下说要脱离陆家,再也不回来。就是这句话,激怒了陆振华,招来了这顿鞭打。
“从今往后,你不是我陆振华的女儿!”
那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心上比抽在身上更疼。
林晓用湿毛巾小心擦拭伤口,疼痛让她额头冒汗,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作为任务者,她经历过更残酷的伤痛,但作为陆依萍,这种被至亲伤害的痛楚,却格外真实而深刻。
换好衬衫走出卫生间时,何书桓已经准备好了消毒药水和纱布。杜飞的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几乎到大腿,但这件干净的棉质衣服很柔软,不会摩擦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何书桓轻声说,示意她坐下。
林晓背对他坐下,感觉到衬衫被轻轻掀起一角,冰凉的药水涂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她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发出声音。
何书桓的动作很轻柔,消毒、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杜飞在一旁看着,当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时,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惊。
何书桓手上动作一顿,也看清了那些伤痕——明显是鞭子抽打的痕迹,而且下手极重,有几道甚至皮开肉绽。
“谁干的?”杜飞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杜飞。”何书桓轻声制止,继续手上的工作。但他包扎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包扎完毕,何书桓为林晓放下衬衫,轻声说:“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谢谢。”林晓低声说,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杜飞又递过来一杯热茶:“再喝点,暖暖身子。”
林晓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却善良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冷漠的世界,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却遇到了这样纯粹的善意。
“陆小姐,你家在哪里?等雨小些我送你回去。”何书桓问。
“在城西的弄堂里。”林晓报出一个地址,“不过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一定要送。”何书桓坚持,“你受伤了,而且这么晚,一个人不安全。”
杜飞也用力点头:“是啊陆小姐,你别看何书桓平时文绉绉的,他力气大着呢,保证安全把你送回家!”
林晓看着杜飞圆圆的脸上真诚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有些可爱。她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何先生了。”
“叫我书桓就好。”何书桓微笑道。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杜飞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陆小姐,你吃过晚饭了吗?”杜飞突然问。
林晓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在陆家被鞭打,然后在大雨中走了不知多久,早已饥肠辘辘。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杜飞一拍大腿:“我就知道!等着,我这儿还有包饼干,虽然不顶饱,但总比饿着强!”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已经开封的饼干,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林晓:“就剩这些了,你将就着吃点。”
那是很普通的苏打饼干,但在这一刻,对林晓来说却无比珍贵。她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何书桓和杜飞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他们雨夜的女孩,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她是谁?那些鞭伤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么晚独自在雨中游荡?
但他们都没有问。有些伤痛,不必追问。
吃完饼干,林晓站起身:“我真的该回去了,妈妈会担心的。”
“我送你。”何书桓立刻说。
杜飞找出一把伞递给何书桓,又拿过自己的外套:“陆小姐,这个你披上,晚上凉。”
“不用了”
“披上吧。”杜飞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妹妹,“女孩子不能着凉。”
那是一件灰色的男式外套,还带着杜飞的体温。林晓心中一暖,轻声说:“谢谢。”
下楼时,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何书桓撑开伞,小心地为林晓遮挡。街道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陆小姐,”走了一段路后,何书桓轻声开口,“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申报找我。我是记者,也许能帮上忙。”
林晓侧头看他,月光下,年轻记者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她摇摇头:“谢谢何先生,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处理。”
这是陆依萍的骄傲,也是她的倔强。即使被父亲鞭打,即使身无分文,她也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母亲。
何书桓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这个女孩多了几分敬佩。
他们来到了弄堂口。破败的建筑,狭窄的巷道,与不远处陆家气派的公馆形成鲜明对比。何书桓看着这个地方,眉头微皱。
“我到了。”林晓停下脚步,“谢谢何先生,也请替我谢谢杜先生。”
“杜飞要是听到你叫他‘杜先生’,肯定浑身不自在。”何书桓微笑道,“叫他杜飞就好。”
林晓也微微一笑:“那就谢谢杜飞。”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有何书桓联系方式的纸条——刚才杜飞偷偷塞给她的——小心收好:“我会保管好的。”
“再见,依萍小姐。”何书桓说。
“再见,何书桓。”林晓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她转身走进弄堂,杜飞的外套披在肩上,还带着陌生的温暖。何书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良久才转身离开。
弄堂深处,林晓敲响了家门。
门立刻开了,傅文佩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口:“依萍!你怎么才回来?你的衣服这衣服是谁的?”
“妈,我没事。”林晓走进屋,将杜飞的外套小心挂起,“遇到两个好心人,帮了我。”
傅文佩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中含泪:“他又打你了,是不是?你背上的伤”
“妈,别说了。”林晓轻声打断,“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和陆家再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你,我们母女会过得很好。”
傅文佩抱住女儿,泪水无声滑落:“是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那一夜,林晓侧躺在硬板床上,背上的伤口依然疼痛,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她接收了陆依萍的所有记忆,感受着她的痛苦、她的倔强、她的不甘。
同时,她也记住了那两个在雨夜中给予她温暖的年轻人——何书桓和杜飞。
这个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她,将作为陆依萍,走完这段既定的路程。只是这一次,有了鞭伤的疼痛,有了雨夜的相逢,有了一包饼干的温暖和一件外套的关怀。
窗外的月亮完全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小小的房间。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陆依萍的人生还要继续。
而她,林晓,将和陆依萍一起,面对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雨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