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歌舞厅的夜晚,是上海滩最璀璨的时刻。
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将“大上海”三个字映照得流光溢彩。门前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绅士、旗袍摇曳的淑女、外国水手、报社记者、富商巨贾……形形色色的人涌入这扇门,寻找着夜晚的欢愉与放纵。
林晓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望着台下喧嚣的人群。她穿着一身素白色旗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朵朵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边。这是用方瑜给的钱做的——那姑娘坚持要送她一套“战袍”,说既然要去唱歌,就得穿得体面。
“白玫瑰小姐,还有五分钟。”一个穿马甲的服务生轻声提醒。
林晓——或者说,此刻的陆依萍——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具身体里传来的紧张与期待。这不是她第一次上台,作为任务者,她在不同世界扮演过各种角色,包括歌女。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这是陆依萍的人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依萍,你可以的。”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秦五爷从化妆间走出来,这位大上海的老板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长衫,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他走到林晓身边,透过幕布看了眼台下。
“白玫瑰,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准备好了,五爷。”林晓平静地回答。
秦五爷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今天下午面试时,这个自称“陆依萍”的女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卑不亢,歌声动人,更重要的是,她主动交代了自己的背景。
“陆家的九小姐,不受宠,被赶出家门。”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所以如果有人来找茬,特别是陆家的人,还请五爷心里有数。”
秦五爷当时笑了。在这上海滩开舞厅,黑白两道都要打点,陆振华虽然是个司令,但还没到让他忌惮的地步。更何况,这姑娘的坦诚让他欣赏——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最怕的就是藏头露尾、背景不明的人。
“只要你好好唱歌,不惹事,我这里就是你的庇护所。”秦五爷当时这么回答,“至于陆家,他们手再长,也伸不到我秦五的地盘。”
此刻,秦五爷看着眼前这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孩。下午面试时她穿得朴素,虽然气质出众,但终究少了些光彩。而现在,一身合体的旗袍,恰到好处的妆容,让她身上那股清冷高贵的气质更加凸显。
白玫瑰,这个名字起得贴切。
“记住,上台就是白玫瑰,不是陆依萍。”秦五爷最后叮嘱,“这里的客人要的是消遣,是美梦,不是谁家的恩怨情仇。”
“我明白,五爷。”林晓点头。
台下,乐队奏起了前奏,是《夜来香》的旋律。这是林晓选的歌,一首在这个年代广为流传的曲子,适合初登台的新人,不会太出挑,也不会太平凡。
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旗袍在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台下原本喧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突然出现在舞台上的陌生面孔上。
林晓握着麦克风,感受着掌心微微的汗意。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紧张,只有平静与专注。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清澈、干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台下彻底安静了。
这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刻意讨好的歌声,也不是那种夸张的、卖弄技巧的表演。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故事感,一种淡淡的忧伤,却又带着不屈的力量。就像她的名字,白玫瑰,美丽,却带刺。
秦五爷在后台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个陆依萍不是普通的歌女,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不是风尘,不是媚俗,而是一种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气质。
这样的人,要么很快栽跟头,要么能在这大上海闯出一片天。
台上,林晓完全沉浸在歌声中。她唱的不只是《夜来香》,更是陆依萍的故事,是那个被父亲鞭打、被家族抛弃、却依然倔强站起来的女孩的故事。
“夜来香,夜来香…”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台下静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叫好,有人高喊“再来一首”。
林晓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谄媚,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从容的、接受赞赏的姿态。
“谢谢各位。”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而清晰,“白玫瑰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说完,她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回到后台,服务生递来一杯温水:“白玫瑰小姐,唱得真好,下面客人都问你是谁呢。”
“谢谢。”林晓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手心也不再出汗。
秦五爷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不错,第一场就镇住了场子。不过记住,这里是大上海,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唱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五爷。”林晓放下水杯,“我会小心的。”
“你的班次暂时定在每周二、四、六的晚上八点,每次三首歌。”秦五爷说,“工钱按场次算,每场五块钱,客人打赏你拿六成,舞厅抽四成。有没有问题?”
每场五块,一周三场就是十五块。这在1936年的上海,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歌女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更不用说还有打赏分成。
“没有问题,谢谢五爷。”林晓点头。
“还有,”秦五爷补充道,“你刚才说得对,陆家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会有人照应你。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下班后从后门走,有人会送你一段。”
林晓有些意外地看着秦五爷。这样的关照,已经超出了普通老板对员工的范畴。
秦五爷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看人很准,你有潜力,值得我投资。但前提是,你要给我好好唱,别惹事,也别被事惹上。”
“我明白了。”林晓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唱的。”
秦五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刚才台下有几个记者,可能会写你。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能出名,坏的是会被更多人盯上。你自己把握分寸。”
记者?林晓心中一动。这个年代的上海滩,报纸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能得到正面报道,对她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但正如秦五爷所说,出名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麻烦。
“谢谢五爷提醒,我会注意的。”
秦五爷离开后,林晓回到化妆间。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几个歌女共用,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的旗袍,精致的妆容,眼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这是陆依萍,也是林晓。是两个灵魂的结合,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汇。
她轻轻抚摸着旗袍上的梅花刺绣,想起方瑜送她料子时说的话:“依萍,你要像梅花一样,越冷越开花。”
是的,她要像梅花一样,在这个寒冷的世界上,开出自己的花。
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蓝色布旗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林晓将演出服仔细叠好,装进布包里。这是她最重要的“战袍”,要好好保管。
走出化妆间时,一个服务生等在门口:“白玫瑰小姐,五爷吩咐我送您回去。”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林晓婉拒。
“五爷说了,一定要送。”服务生态度坚决,“最近外面不太平,特别是您这样的年轻姑娘,又刚登台,容易被盯上。”
林晓想了想,没有坚持。秦五爷的考虑有道理,她现在确实需要小心。
服务生引着她从后门离开,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黄包车。服务生跟车夫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林晓说:“他会送您到弄堂口,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不会忘的。”林晓坐上黄包车,“谢谢你。”
“客气了,白玫瑰小姐。”服务生恭敬地点头。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中。车子进入安静的弄堂区,四周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林晓靠在车背上,感受着夜风吹拂脸庞。第一场演出很成功,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大上海那样的地方,想要站稳脚跟,需要的不只是歌声。
她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多的谨慎,也需要更多的实力。
黄包车在弄堂口停下,林晓付了车钱,轻声道谢后下车。车夫礼貌地点头,拉着车消失在夜色中。
弄堂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睡觉。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她和母亲的家。
林晓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傅文佩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依萍,回来了?”傅文佩放下手中的活计,眼中满是关切,“怎么样?还顺利吗?”
“很顺利,妈。”林晓微笑,将布包放在桌上,“老板很满意,定了每周三场,每场五块钱。”
“五块钱!”傅文佩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多?”
“嗯,还有客人打赏的分成。”林晓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妈,你放心,我能赚到钱,我们能过上好日子。”
傅文佩看着女儿,眼中泛起泪光:“我的依萍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妈,别哭。”林晓握住母亲的手,“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
“对,对,高兴。”傅文佩擦掉眼泪,露出笑容,“饿不饿?妈给你热了粥,在灶上温着呢。”
“有一点饿。”林晓确实觉得饿了,唱歌是个体力活。
傅文佩赶紧去热粥,林晓坐在桌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她要保护的人,这就是她要撑起的家。
“对了,妈,”林晓突然想起什么,“以后我可能会晚归,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多不安全。”傅文佩担忧地说。
“舞厅有人送我回来,放心吧。”林晓安慰道,“而且我会小心的。”
傅文佩将热好的粥端过来,坐在女儿对面,看着她吃:“依萍,妈知道你懂事,但那种地方毕竟复杂,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咱们不做了,妈宁可”
“妈,”林晓打断她的话,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人欺负的。我唱歌,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如果有人找麻烦,我有办法应付。”
傅文佩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妈相信你。只是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林晓微笑,“妈,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等你吃完,妈收拾了就去睡。”
母女俩在昏黄的油灯下说着话,粥的香气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这个夜晚,对林晓来说意义非凡——她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完成了第一次亮相,迈出了独立生存的第一步。
而对陆依萍来说,这是她新人生的开始。
夜渐深,弄堂里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林晓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平静。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今晚,她可以暂时放松,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
白玫瑰已经初绽,接下来,她要在这大上海的舞台上,开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