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夜晚,霓虹灯的光芒穿透薄雾,将“大上海”三个字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舞厅内人声鼎沸,乐队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舞池里男女相拥旋转。
陆依萍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望着台下。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肌肤胜雪。
“白玫瑰小姐,还有三分钟。”服务生小陈低声提醒。
陆依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登台。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隐约的争执声,很快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乐队的演奏。
小陈匆匆跑去查看,很快又跑回来,脸色紧张:“白玫瑰小姐,外面有人闹事,说要见您。是何先生和杜先生在拦着,但那人情绪很激动……”
陆依萍心中一动。何先生?
她走到幕布边,悄悄望出去。
果然,大厅中央,陆尔豪正和何书桓、杜飞拉扯着。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愤怒和焦虑。何书桓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低声劝说着什么,杜飞则挡在他前面,试图阻止他往前冲。
“让我见她!我要当面问清楚!”陆尔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议论声四起。秦五爷从楼上下来了,几个穿黑衣的保镖跟在他身后,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陆依萍咬了咬牙,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五爷,让我来处理。”她轻声说。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保镖暂时退后。
陆依萍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陆尔豪面前。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她背脊挺直,神情平静,与陆尔豪印象中那个倔强却狼狈的妹妹判若两人。
“陆尔豪,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尔豪愣住了。他没想到陆依萍会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从容、优雅,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场。那种在舞台上磨炼出的自信,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
但这种惊艳感很快被愤怒取代。
“陆依萍!你到底跟方瑜说了什么?!”陆尔豪甩开何书桓的手,声音近乎嘶吼,“她为什么突然不见我?为什么我一提你的名字她就避而不谈?你到底在她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
何书桓的脸色变了:“尔豪,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闹!”
“我好好说?她要是肯好好跟我说,我会来这里找她吗?!”陆尔豪转向何书桓,“书桓,你评评理,我和方瑜好好的,她突然就不理我了,问什么都不说,只说她需要时间想一想。后来我追问之下,她才提了一句依萍的名字!不是她搞鬼是谁?!”
杜飞拉着陆尔豪,低声劝说:“尔豪,冷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冷静不了!”陆尔豪甩开杜飞的手,重新面对陆依萍,“陆依萍,我今天就要在这里问清楚,你到底跟方瑜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感情?!”
大厅里一片寂静,乐队已经停止了演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的这对兄妹身上。
陆依萍站在灯光下,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肌肤如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让陆尔豪更加愤怒。
“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在大上海唱歌,很风光是吧?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对我的感情指手画脚?!”
陆依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陆尔豪,你确定要在这里谈?”
“我确定!你就在这里说,让大家评评理!”
陆依萍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陆尔豪焦急而愤怒的脸上。
她在思考。思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思考如何在保护可云隐私的同时,让陆尔豪明白真相。
最终,她缓缓开口:“我没有跟方瑜说你的坏话。”
“那她为什么不见我?!”陆尔豪追问。
“我只是带她去见了一个人。”陆依萍说,“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至于她见过那个人之后为什么选择不见你,那是她自己的决定,与我无关。”
陆尔豪愣住了:“什么人?你带她去见谁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大上海门口等你。”陆依萍没有直接回答,“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就跟我走一趟。我会带你去见那个人,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一切。”
“我现在就要知道!”陆尔豪不甘心地喊道。
“现在不行。”陆依萍摇头,“有些事,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说。这里是营业场所,不要打扰其他客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陆尔豪,如果你真的在乎方瑜,真的想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你,明天就准时来。如果你不敢来,那就永远别再来问我。”
这番话让陆尔豪哑口无言。他怔怔地看着陆依萍,突然觉得这个妹妹如此陌生。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训斥、可以无视存在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主见、有原则、甚至有些可怕的年轻女子。
何书桓和杜飞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了陆依萍话中有话,但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何书桓看着陆依萍冷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敬佩,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秦五爷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女孩,不仅歌唱得好,处事也有分寸。在这种场合下,既能维护自己的立场,又不至于让场面彻底失控。
“现在,请你离开。”陆依萍下了逐客令,“我要准备演出了。”
陆尔豪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困惑和不安取代。他想说什么,但看着陆依萍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在何书桓和杜飞的劝说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上海。
大厅里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客人们低声议论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舞台上的陆依萍。
秦五爷走到陆依萍身边,低声说:“去后台休息一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五爷。”陆依萍摇摇头,“让我唱。客人是来听歌的,不能让他们白来一趟。”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陆依萍重新站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旗袍泛着深沉的光泽,她的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性的微笑。
“抱歉让大家见笑了。”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下面为大家演唱《月圆花好》,希望各位喜欢。”
音乐响起,前奏悠扬。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她开口,声音依然清澈动人。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神深处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台下,何书桓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唱歌的陆依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了她的坚强,也看到了她的脆弱;看到了她的从容,也看到了她背后的挣扎。
那个雨夜中狼狈的女孩,那个舞台上耀眼的歌星,那个面对哥哥质问时冷静克制的妹妹——每一个都是她,却又都不完全是。
杜飞走过来,低声说:“书桓,尔豪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先送他回去。明天……你要陪他来吗?”
何书桓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是尔豪和依萍之间的事,我们不该插手。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依萍有她的理由。”
杜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两人离开舞厅时,陆依萍正在唱第二首歌。她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清澈而略带忧伤,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夜已深,大上海的歌声还在继续。陆依萍唱完了三首歌,深深鞠躬,在掌声中走下舞台。
回到化妆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镇定是强装出来的。面对陆尔豪的质问,面对全场的目光,她其实很紧张,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不能示弱。
明天,她要带陆尔豪去见可云。
那个他伤害过却选择遗忘的女孩,那个因为他而疯疯癫癫的女孩。
陆依萍不知道陆尔豪见到可云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愧疚。
但她知道,有些真相必须面对,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陆尔豪明白,他曾经做过什么,他的行为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真正成长,才有可能不再伤害下一个女孩。
陆依萍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想起方瑜,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如果方瑜没有说出可云的事,只是选择远离陆尔豪,那就说明方瑜已经做出了选择——她选择了保护自己,选择了远离伤害。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也是个痛苦的选择。
陆依萍为方瑜感到心疼,但也为她感到骄傲。
夜色深沉,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陆依萍换下演出服,穿上普通的蓝色旗袍,拎起布包,从后门离开。
黄包车已经在等她了。她坐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艰难的一天。
但无论多难,她都会面对。
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路——不逃避,不妥协,直面一切真相与谎言。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渐行渐远。陆依萍睁开眼,望向星空。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所有的挑战。